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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走末路,星火传后世

去年,灾难大片《2012》在国内放映时,另一部灾难大片也在美国上演——根据美国老作家科马克·麦卡锡2006年同名小说改编的《路》(The Road,小说有重庆出版社2009年中译本,译者杨博)。

《2012》描画的是美国主导各国政府于灾难降临之时拯救侥幸残存的那些人;《路》的故事,则是侥幸残存之人的自己救自己。

某年某月某日,半夜1点17分,核子大战。政府灰飞烟灭。任何组织都没有了。就连专职在苦难中安慰民众的宗教团体也没有了。只能自己靠自己,你活不活?

这是核大战之后的核冬天。废尘笼罩全球。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夜间伸手不见五指;白天灰蒙蒙一片。永远不停的风,风中无数黑灰。河流是黑的。海是灰的。最干净的是阴沟里的水。即使在南方,气温也常常降到零度以下。没有政府发放帐篷、毯子和面包,你活不活?

电影画面相对有限度,小说的文字更冷酷:公路上是排成长龙的汽车残骸;轮胎都熔化了,在地上结成一堆堆黑渣;烧死后缩成一团的尸体,指骨吊在方向盘上;楼房的玻璃全部熔化了,成了一串串冰挂,贴在楼壁上;森林只剩下一根根焦黑木柱;动物都死了;植物也都死了。你曾经熟悉的世界,如今只存在记忆之中。只有梦里才见得到绿色。生活中倒是还有红色——仍在燃烧的火,还有你吐的血。这样的世界,你活不活?

一位父亲,一个儿子,核大战幸存者,孤独地走在路上。

孩子的母亲,觉得这样的生活无意义,在小说里她自杀了,电影中是离家出走。母亲甚至还想带着孩子一起走。父亲常常觉得自己应该羡慕那些已死的人,他们解脱了,不再忍受生存的苦难。但是,他带着儿子,一步又一步,走在州际公路上。公路上是很危险的。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死了,死于核爆炸,死于寒冷,死于饥饿,死于绝望,但少数坏人靠着吃人肉生存下来——吃那些绝望地走在公路上的人。但父亲和孩子仍然走在公路上。

父亲把生存的技巧一路传给儿子。父亲也和儿子互相提醒:我们是好人,我们不抢别人的食物,我们再饿也决不吃人。父亲告诉儿子:我们带着火种。他们拍拍心口:这里面的火种。基督徒或许会称之为 inner truth。

“脂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庄子·养生主》)。某一堆燃料会烧光,火却总是可以在另一堆燃料上烧起来。只要人有这点精神,单枪匹马,他们也要重建文明。

这样情节单调、色彩灰暗的作品有什么意义?或许,现在的人太软弱了,生于欢乐,死于安逸,他们需要锤炼心理强度的文学艺术。

前年汶川地震时,曾见到作协女掌门说灾害面前文学很无力。其实,正是文学艺术,才能在想像里,为你安排心理上的灾难预演,从而具备真实灾难中及时作出困难决定的领导素质。灾难震撼人,但灾难本身并不能深入人的内心,只有文学才做得到。只有文学才能不拘泥于真人真事的限制,将冲突集中强化,在道德极限上拷问我们。

汶川地震中有个三岁女孩,压在父母身下,父母又压在水泥板下,部队花了二十五个小时,一块一块搬掉水泥板,才把她救出来。女孩已经受了四十七个小时的压迫,送到医院时,因肺部感染,她神志不清,呼吸困难,随时会窒息,而且右腿严重坏疽,医生不得不截肢。假设麦卡锡写《路》时从报上读到这一细节,发挥想像,用在书里。母亲不再是自杀,而是影片中烧焦的树林成片倒下时,她为保护孩子而死。父亲为了在险恶处境中尽早救出孩子,他不是用二十五小时一根一根搬走树干,而是设法撑住树干后,用刀锯开母亲的尸首,腾出空间,将孩子拉出来。设想的情节很残酷,但母亲想来并不在乎为孩子再死一次;而且,因着自身得救的代价之重,孩子或许会更懂得珍视自己薪尽火传的身分。

观众相信父亲具备绝境求生的心理强度。当食人族的一个匪徒抓住孩子当人质,刀口抵着孩子喉头时,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匪徒一枪击毙。即使这一枪打在孩子头上,父亲也会扣动扳机的。他宁愿孩子死于自己手中,也不会允许食人族活活吃孩子的肉。电影前面已经交代了,父亲把枪塞入孩子手中,告诉他:如果坏人发现了你,你就这样〔自杀〕。

但孩子连枪都捏不紧。他甚至为食人族匪徒的倒毙而难受。父亲想在自己走到生命尽头之前,让孩子学到自己的心理强度。但他的开导和实践,似乎没有效果。临近影片结尾,看着孩子孤单地站在海滩上,观众一定非常担心:他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吗?

但是,也正是因为孩子始终保有善意,保有对人类的信任,他又得以加入新的家庭。如果孩子的心理已经非常坚硬,他会不会像路上瞥见的那个男孩,无论他如何哭叫,再也不肯现身?这男孩或许失去了一个得救的机会。

《2012》里真正打动观众的,也是那位黑人地质学家所代表的人类良知:打开舱门,让等船的人都进来吧。如果我们允许自己无视他们的苦难,我们所要传承的文明已经失去意义。不过,导演约翰·希尔科特幸运的是,《路》有着优秀文学底本,想要说的话,不必像《2012》那样叫口号似地叫出来——被美国影评家讥笑对话太粗糙。

电影《路》结尾处的新家庭,已有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小说中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女婴)。绝望的旅行终于有了结果。薪尽火传,观众看到了人类延续的一丝希望。他们将仍然走在公路上;他们仍然时时面临危险。但是,他们有面对一切毁灭而生存下去并做个好人的勇气,而且他们大概不是孤例。即使孩子遭遇不幸,薪尽火传,其他的好人还在路上。

We're the good guys. Always will be. No matter what happens.——孩子说。即使在生存压倒一切的环境里,孩子也不接受不做好人的种种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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