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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出版自由,谈言论自由

读了《南方周末》上周四(8月6日)那期的采访,《你让我滚,我还偏不滚了——“黑姑娘”袁姗姗逆袭背后的网络暴力》,老农我觉得很气愤啊很气愤。俺向来 不关心演艺界的事,当年谈恋爱时,农婆对此特别欣赏,说是你不像别的难人,谈起女演员就双眼放光,都不听到你谈起她们。所以老农还真不知道有年青女演员天 天在网上遭到“携带脏字的粗暴谩骂”。

虽然同情小袁,俺对她在采访中“反复陈述一个观点”(假设记者记录准确)有点疑问。“都说作为公众人物,理应承受比普通人更大的舆论压力。但明星也是人 呀”——这话在汉语中似乎理所当然,但你译入英语试试看?“公众人物”的英译是 public figure;“舆论”的英译是 public opinion。两个都有 public,汉语里藏着的联系就露出了:乃要先成为PG,然后才能享受PO;如果乃是普通人,PO与你有鸟关系?普通人平时只承受周围人的言论压力,并 不会受到全国性公众评议的压力。

其实小袁可以说“理应比普通人更能承受舆论压力”。“理应承受比普通人更大的舆论压力”,说的是普通人似乎与公众人物一样,都在时时承受公众评议的压力, 只是公众人物那块压力份量重一些。“理应比普通人更能承受舆论压力”,说的是公众突然对你有趣,对你评议突然产生并暴涨时,你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不知所 措。但这样讲,那句“明星也是人呀”的撒娇就没有着落了。

呵呵,老农当然是在咬文嚼字,但是,译为英语时怎样说才合理,这有区别的。顺便提一下,“舆论”里的“舆”,是众、众多的意思。只是中学语文程度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到的,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公众人物,想来知道这一点的并不多。

而且,当今之世,用语混杂,要深刻理解汉语,必须知道一点英语。中学英语程度也是必须达到的。

老农不太明白的是,“公众人物理应承受比普通人更大的舆论压力”,这种说法怎么来的?英语语境里,公众人物原指官员,阿美大傻后来把著名演员和体育明星也加了进去。大强国的官员承受更大舆论压力吗?笑话,保证他们不受舆论压力是无数删帖人员的就业保证。

从法律上讲,与这有点联系的,是美国那件著名的《纽约时报》诉苏利文的案子吧?但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只是说,如果你是公众人物,你告别人诽谤时,你的举证 负担比较重。你不但要证明对方在事实上错了;你还要证明对方出于恶意,比如明知事实有误而依然见报。之所以这么判,是因为美国审案有陪审团,而公众人物的 影响力,可能导致陪审团有偏向。英国现在审诽谤案,除非法官指定,不用陪审团。他们相信漂亮女演员也无法动摇法官的专业公正,英国就没有这一有否恶意决定 是否诽谤的规定。

英语语境里,法律上并没有公众人物应该承受更大舆论压力的规定。演员要愿意,尽管揪着网络臭嘴打官司去。只是现代法律讲到最后都是钱,你很难证明网络暴力 对你造成真实经济损失,赔偿如何计算?而且演员,特别女演员,往往有其他考虑。真身已经六十二,代理人报给电影公司的年龄却是二十六。上法庭要验明真身, 那就算了吧。或者,发迹前曾在脱衣酒吧跳舞谋生,何必让小报记者循着法庭记录挖掘往事?

与网络暴力有关的真正问题,是如何行使言论自由。与言论自由密切有关的问题是如何行使出版自由。不过,谈论这两大自由前,老农我先要郑重声明:老农虽然长 着一身黄皮,但脑浆是白的!脑浆是白的!俺谈这两大自由,必然是在英语语境里。英语语境里的理解,当然与@环球时报 胡编@胡锡进 那号红脑浆不同。红脑浆是高压血喷,中风症象。虽能吼吼吼叫口号,讲道理却是白搭。但这理解也与公知、大V们不同。所以俺一直不愿多谈,咱普通人哇,承受 不了各方舆论压力。不过,见到小袁被人如此辱骂,咱堂堂堂国际妇女解放运动的老战士,今天豁出一身中学程度,就来掰扯掰扯我们革命同志和爱国青年最忌讳的 “自由”问题。

咱们经常听公知、大V提到“新闻自由”。严格地讲,英语语境里,并没有新闻自由这个说法。汉语“世界新闻自由日”的英文是 World Press Freedom Day。Press Freedom 来自 Freedom of Press,译作“出版自由”。Press 作为动词是往下压。中世纪的印刷就是一块木板雕上花纹和文字,涂了颜料往纸上压一下,这词引伸为出版。那时的出版,只准印宗教书籍和官方文件,出版前要接 受教会和王室的审查。英国内战(1642-1651)期间,清教徒暂时控制了议会,从前教会的审查一并推翻。但清教徒议会很快又重建审查制,这令大诗人弥 尔顿非常气愤。他支持议会,但他也写了长文《论出版自由》(Areopagitica)。

弥尔顿是从新教的立场来辩护的。新教认为教徒可以直接与上帝沟通,并不需要教会的中介。没有中介,真理就不是别人告诉你的,而要自己寻找。弥尔顿相信,天 国的真理终将克服一切谬误。而谬误的想法则不妨让其发表出来,与社会和他人校正。只有这样,自由意志才能强化,美德将被考验而证实,人因锤炼而坚韧,得以 挺过尘世的艰难。

不知阿毛毛在湖南高等师范学校是否读过弥尔顿雄文中译,他倒是说过(《人民日报》1965年2月26日):“革命的政党,革命的人民,总是要反复地经受正 反两个方面的教育,经过比较和对照,才能够锻炼得成熟起来,才有赢得胜利的保证。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有正面教员,这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也 还有反面教员,这就是蒋介石、日本帝国主义者、美国帝国主义者和我们党内犯‘左’倾或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的人。如果只有正面教员而没有反面教员,中国革 命是不会取得胜利的。轻视反面教员的作用,就不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毛毛在世时,他还真的经常让“反动”文字登在报纸上,给大家看看。他倒是有这点理 论自信。

注意,弥尔顿反对的是前置检查。但在文章发表后,有错你得认,而且要改正。起了坏作用,你也要承担责任。后来,英国议会在1695年废除了前置检查。

汉语语境里,出版自由似乎是多余的,被言论自由覆盖了。事实上我们很少听到人们讲出版自由,通常听到的都是言论自由。但在英语语境里,freedom of speech 出世时,真的是指口语 speech 啊而不是其他表达形式。你显然不能对口语作前置检查,这一自由指的是话说出口之后不受后置惩罚。这一自由是怎么来的呢?

这一自由来自英国议会1689年通过的《权利法案》。这一法案管很多事,包括王室的继承。跟本文有关的是这条:The freedom of speech and debates or proceedings in Parliament ought not to be impeached or questioned in any court or place out of Parliament。也就是说,在议会内讨论公共事务时,议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胡说八道,他只受议会内议事规则的限制,不受议会外任何法庭的追究。这条 款假设议员热心公共事务,讨论时激情奔放,难免有择词不慎和考虑不周的时候,这种情况下的口语 speech 不必承担后果。

议员质问某位高官,对回答很不满意,他讽刺道:如果我的马夫讲了这么愚蠢的话,我会请他滚蛋,他的智力配不上我那些马的高贵血统。这话里意思,不但骂高官 是蠢货,而且暗示高官为之服务的王室的血统不够高贵?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在十七世纪,高官可以在议会外面邀议员决斗,但不能去王室法庭控告他。议员为公众 利益而质问,他受言论自由的保护。如今连决斗都被禁掉了,高官只能唾面自干五。

一百年后美国革命,世界上第一个民主国家嘛,民主意味着人人都要讨论公共事务,美国宪法就在第一修正案中将言论自由送给了住在美国的每一个人。但潜规则还 是有的:言论自由是用来讨论公共事务的。你恶毒辱骂某位女演员,没有哪个美国人会认为这是在行使言论自由。女演员要是愿意,尽可揪你上法庭。

常有人问老农:你的微博跟《南周》自由谈,风格完全不同嘛,乃是精神分裂深井冰?老农我不是深井冰啊俺是黄皮白脑浆。写自由谈,咱遵循出版自由的原则。反 对前置检查,革命同志互相帮助的好意俺领了,为俺代笔就不必了。老农我文责自负,俺会考虑出版后的反应。微博呢,哈哈,咱遵循言论自由的原则。那最多就是 140字,有时就写几个字,又没认真想过,见到讨论公共事务,心一热就放出去了。俺觉得微博就是个 speech 嘛,若是涉及公共事务,应有比较大的宽容度。俺对别人也如此。如果是在公共事务上与俺观点不同,乃骂我老农“美狗”或“五毛”,俺不会理你,但通常也不会 拉黑你。这点舆论压力,咱虽是普通人,却也受得了。不过,俺保持拉黑的权利哟。

注意,上段强调的是在微博谈论公共事务时应享有言论自由。老农我极少在微博扯到女演员吧——那是另一回事。本文例外,本文是从女演员扯向公共事务。

时至今日,美国宪法也颁布两百多年了,两百年来有很多新发展。美国今天的 freedom of speech,按两百年来多个法庭判决,不但包括了口语,还包括文字、照片、音乐、影视、广告、游行标语牌等林林总总。甚至包括政治捐款——这也是表达对 公共事务之看法的一种形式。事实上,freedom of speech 已被扩展为 freedom of expression。而在联合国《人权宣言》(1948)及《公民权力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976)里,言论自由已经被直接改写为表达自由 freedom of expression。这对西方国家无所谓,但对非西方国家,则可能是个难题。

当我们说西方文明的某些好东东可能在大强国暂时不适应时,这话背后的历史逻辑,其实是说:强国人可以拷贝西方的成果,但强国人无法重复西方取得这些成果的 过程。而你不理解他们的过程,十有八九用不好他们的成果。我们对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的通常理解,跟上面讲的英语语境里的过程,是不是有差距?而且这两大自 由的过程,现在往往被“表达自由”一个词给遮蔽了。然后呢,就按着汉语语境里的“自由”行事?《隋书》里有个例子。隋炀帝的母亲独孤皇后驭夫极严。有一 回,老皇帝拖了个妃子正要成其好事,独孤皇后率娘子军杀到,把那妃子叉出去一顿板子活活打死。隋文帝杨坚感叹道,“孤贵为天子,仍不得自由!”强国人要的 就是这种皇帝、土皇帝、小皇帝的“自由”?所以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想意淫某位女演员就放肆意淫之?

然后,@胡锡进 之流就会吼吼吼叫口号:西方的言论自由最虚伪!!!强国人有了言论自由只会造成混乱!!!!!

要改变这种状况,不能靠辱骂袁珊珊的人。他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也不能靠官府。官员是强国人中的强国人,享受水军、删帖、五毛、网评员、主旋律看家狗的 各种保护。伟大领袖孔老夫子谆谆教导我们,“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那两类人都是不会变的。能改变的是衷心希望中国会慢慢好起来的志士仁人。他们既没有智到 能够削尖脑袋做大官,也没有愚到无法理解西来观念,从而有可能参考别人达至其成果的漫长过程,回到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的起点,很谨慎地运用这些自由。

法国革命前夕,出使英国的法国官员很惊讶地发现,英国有出版自由,报纸却对王室很尊重。而在法国,没有出版自由,却到处都是地下印刷物,用最下流无耻的语 言诬蔑来自奥地利的“外国”王后玛丽·安东涅特,煽动对王室的仇恨。缺乏自由,也会造成混乱的。倒是英国人那样小心地行使自由,或许驶得万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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