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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新变种,割据旧对策

所谓的“衣似蓝国”在上周星期五(11月13日)对巴黎的恐怖袭击,有来自十九个国家的近一百三十人死亡,震惊了世界,更是击中了无数人心中柔软之处。有位法国作家曾说: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出生的城市,一个是巴黎。这倒不是法国人讲大话。十月革命后苏联最当红的红色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也在诗中写过:我愿意永远住在巴黎,如果世界上没有另一座城市叫作莫斯科。天天号召打碎旧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鼓动家啊,居然也认可巴黎作第二故乡。

当代恐怖主义,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1972年在慕尼黑奥运会杀害十一名以色列运动员算起,差不多已近半世纪。当年抓住了“慕尼黑屠杀”组织者阿布·达乌德却又害怕巴解在巴黎搞恐怖活动而释放了他的法国,成了巴解恐怖活动继承者的最新受害人。当年是叙利亚的老阿萨德最后收留了阿布·达乌德,现在他的儿子正与恐怖分子生死战。当年训练和资助巴解恐怖分子的俄国人,想来不曾料到,会有那么一天,自家的客机 Metrojet 9268,油箱里被阿拉伯恐怖分子放颗炸弹,送掉二百二十四位同胞的性命。那些帮助恐怖分子的人,那些不敢反对恐怖主义的人,一样逃脱不了恐怖活动的危害。

虽说巴解是当代恐怖活动的带头人,以9·11为标志的宗教极端分子操作的恐怖活动,还是有他们的新特点:以大规模杀伤平民为目标。他们的战略,本·拉登在美军1994年撤出索马里时讲得很清楚。本·拉登对美国的仇恨,源头要追溯到1991年的海湾战争。伊拉克占领科威特,威胁到沙特安全。当时还是沙特公民的本·拉登,向王室建议,发起圣战,驱逐萨达姆。沙特王室不敢相信他的拍胸脯,向美国求援。让异教徒驻扎在穆司令的土地保护穆司令,令本·拉登觉得忍无可忍。从此他开始反美国也反沙特王室。1994年,美军在索马里解救灾民时与当地军阀冲突,索马里民众拖着美军尸体在摩加迪沙游行,随后克林顿下令美军撤出索马里。本·拉登大受鼓舞,对他的追随者说:这件事证明美国也是可以打败的——西方人怕死,只要死的人够多,就能迫使他们滚出穆司令的地盘。本·拉登将恐怖活动的目标定为尽可能地最大量杀伤西方人,要让西方人不敢再干涉穆司令事务。

这就是本·拉登的脑筋错搭之处:试图用中世纪的思路应对全球化的现实。美国等西方国家,按强国主旋律的说法,都是帝国主义。既然是“帝国主义”,考虑问题就不可能以本国疆界为限,他们一定会“意侵”其他国家。马克思主义其实也是这类全球化心态的一种表现。而全球暖化等悠关全人类命运的议题,也只有“帝国主义”才会首先想到。

美国在2011年底已经撤出了伊拉克,停止了在那里的军事活动,为什么去年8月8日又开始在伊拉克北部轰炸“衣似蓝国”?因为“衣似蓝国”占领伊拉克第二大城摩苏尔之后,十余万既非穆司令也非基督徒的雅兹迪少数民族逃入山区,“衣似蓝国”紧追其后。奥巴马不能眼看着雅兹迪人被灭族,他们的年轻女性被卖作性奴隶,四十岁以上妇人被杀死扔坑内。虽说世上也有“负责任大国”对此不在乎,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美国不行。你在纽约街头摔一跤,都会有一大堆人停下问: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如果雅兹迪被灭族,美国人真的会群起追问:我们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是美国的“帝国主义”民族性格,他们和@环球时报 一样,都认为美国要为人世间一切悲剧负责任,虽说给个地球仪,十个美国人总有九个找不到伊拉克。如果雅兹迪被灭族,奥巴马一生清名就完了。美国只能轰炸,同时敦促库尔德人上山,将雅兹迪人接到库尔德安全区。

全球化现实与中世纪脑筋的冲突不可避免,这一冲突将长期存在,并且并不局限于西方开放社会与阿拉伯保守穆司令之间;开放社会与其他专制国家的意识形态冲突也将长期存在。具体到“衣似蓝国”,则中东地区的复杂性将使得美、苏、欧盟等外界强权在长时期内无法铲除这股极端势力。

毛择东同志在1928年写过一篇文章,《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可以作为分析的参考。毛提出原因五条。首重一条是“它的发生不能在任何帝国主义的国家,也不能在任何帝国主义直接统治的殖民地,……帝国主义和国内买办豪绅阶级支持着的各派新旧军阀,……相互间进行着继续不断的战争。……因为有了白色政权间的长期的分裂和战争,便给了一种条件,使一小块或若干小块的公产党领导的红色区域,能够在四围白色政权包围的中间发生和坚持下来”。

非洲东部是人类的摇篮,那里人类基因多而复杂。中东是人类文明的摇篮,那里文化基因多而复杂。不但有基督徒和穆司令,还有雅兹迪这样的拜火教孑遗。那里的穆司令分各种教派;那里的基督徒既非天主教也非新教,而是来自更古老的教团。各大国还有各自的代理人。他们之间的长期的分裂和战争,便给了一种条件,使一小块或若干小块的“衣似蓝国”区域,能够在四围敌对力量包围的中间发生和坚持下来。

轰炸只能限制“衣似蓝国”的扩展。要占领“衣似蓝国”的土地,使其头目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不能自称为“哈里发”——神在地面的代理统治者(必须占有土地)——从而降低“衣似蓝国”的吸引力,就必须出动地面部队。如果外界强权不愿出动自己的军队,他们就得依靠当地代理人。对美国来说,最靠得住的是库尔德武装。但库尔德人是为自己的独立而战,他们愿意誓死保卫自己的土地,却没有必要为他人利益而流血出征“衣似蓝国”区域,除非各大国承诺让库尔德人独立建国。他们还要保存实力,防备土耳其背后一刀呢。库尔德人散居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四国接壤地区,答应他们独立建国,又势必引起四国强烈反对。这是美国的两难。

对俄国来说,最靠得住的是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的军队。但是,从2011年3月叙利亚开始动乱以来,阿萨德的什叶派分枝阿拉维人所掌控的军队对民众——主要是逊尼派穆司令——不惜使用化学武器的狂炸滥杀,使得美国和沙特等逊尼派国家无法接受阿萨德继续执政。国土分裂、高官叛离之后,阿萨德也缺乏统治基础和可以信任的人才。他甚至不能像老蒋当年推出李宗仁那样,也推出一个“代总统”。面子上满足了西方的阿萨德必须下台的要求,实质上仍然能以复兴社会党党魁的身分继续独掌大权。外交讲的是面子工程,阿萨德连这一步都不敢走,他撑住的也就是个空心政权。

毛讲的第二个原因是“中国红色政权首先发生和能够长期地存在的地方,不是那种并未经过民主革命影响的地方,……而是在一九二六和一九二七两年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过程中工农兵士群众曾经大大地起来过的地方”。伊拉克三分之二的人口是什叶派穆司令;但萨达姆政权以逊尼派为主。美国的入侵推翻萨达姆之后,一人一票的选举必然导致什叶派执政。逊尼派的叛乱、包括“衣似蓝国”的前身伊拉克基地组织被美军镇压——正如毛所指出,在“帝国主义直接统治的殖民地”,叛乱割据政权是很难存在的。但伊拉克和叙利亚的逊尼派地区是接壤的,美国占领伊拉克期间,阿萨德放任本国逊尼派越境为伊拉克同教输送人员和武器;被打垮的伊拉克游击队也能躲进叙利亚。美军撤走后,伊拉克逊尼派叛乱再起。而且,靠着已建立的联系,战火很容易地燃烧到已在动乱中的叙利亚。

毛讲的第三个原因是“小地方民众政权之能否长期地存在,则决定于全国革命形势是否向前发展这一个条件”。全球化现实与中世纪脑筋的冲突,提供了一个大背景。在这背景下,“衣似蓝国”等恐怖分子必然会得到某些人的同情和支持,他们一定会将恐怖分子认作反美同盟军。2011年5月,本·拉登被美国特种部队击毙。@央视新闻 军事频道总监张某在微博沉痛哀悼:“作为一个亿万富翁,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与强权叫板,非要过野人的生活,拉登图的是什么?拉登是阿拉伯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民族英雄。”

毛讲的第四个原因是“相当力量的正式红军的存在,是红色政权存在的必要条件”。伊拉克什叶派不准许前萨达姆的高官加入政府。前政权的高级军官们,若与美军作战,他们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但美军一撤,他们就去叙利亚加入“衣似蓝国”,并策划了夺取摩苏尔的战役,打破了伊拉克新政府的重兵防守。西方智库分析说:“衣似蓝国”与基地组织不同,从展现的能力来看,他们更像是恐怖组织与正规军队的混合体。

毛讲的最后一个原因,“第五,红色政权的长期的存在并且发展,除了上述条件之外,还须有一个要紧的条件,就是公产党组织的有力量和它的政策的不错误”,却是“衣似蓝国”的软肋。他们四处出击,以各国公敌自居,自然招致各国虽不协同却也呼应的打击。而且美国特种部队和无人机对“衣似蓝国”要员的定点清除,使得他们活不出政策成熟所需要的年限。

但是,上述条件的另一面是打击“衣似蓝国”也要求政策不错误。美国众议院在本周星期四(11月19日)以压倒多数通过的限制叙利亚人和伊拉克人移民美国的提案,就是错误的政策。叙利亚和伊拉克并不都是阿拉伯人。一战后建国之前,那里居住着很高比例的基督徒和犹太人,还有亚述人、突厥人等族群。只是阿拉伯人建国之后,其他族群先后出逃,才使得现在人们意识里叙利亚和伊拉克似乎是纯粹阿拉伯国家。但是仍在那里的少数族裔,像是雅兹迪人,显然有足够资格以难民身分移居美国。就是穆司令,那怕当地的逊尼派穆司令,也不是都仇恨美国。在地面与“衣似蓝国”打仗最拼命、连姑娘们也拿枪上了前线的库尔德人,就是逊尼派穆司令。何况申请移民的伊拉克人,不少是为美军做过翻译,害怕被极端分子砍头而出逃,收留他们是美国的道义责任。

美国人不学外语不读外国文学,虽有好心却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实情毫无脑筋。众议院的一刀切,只能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为“衣似蓝国”壮宣传。

反文明、反人类的恐怖政权,能够存在甚至长期存在,基本原因是他们的对手因利益不同而难以协同围剿,甚至互相牵制。不过,“衣似蓝国”极端到不准许人们在婚礼上观赏舞蹈,它也很难继续扩展了。这算是在悼念巴黎恐袭受害者的黑暗时刻,我们所能看到的一线光明吧。

(近日事忙,本次更新迟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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