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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总统赋诗,毛主席对句

今天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所谓辛亥革命,用现在的话来,其实就是一场“颜色革命”——在美国民主思潮的影响下,在西方帝国主义势力的支持下,以中心城市的 闹事引发政权的变动。当其时也,大清领道人曾经高瞻远瞩地指出:“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稳定,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已经取得的成果也会失去。” 而大清政治的稳定,离不开爱新觉罗氏的坚强领导。没有这一伟大、光荣、正确的领导,中国就会乱,就会打内战,不知要死多少人。前代领道人的英明预见,已经 被后来的历史充分证实。

辛亥革命开始的乱局,历经三十余年,在国民党整编了各地军阀、公产党清理了来自不同革命根据地的大小“山头”之后,归结为由先总统蒋公和先主席毛公各率一方的超规模内战。不过,这种政治上的是非,还是让宣战部和官党媒体去谈。兄弟这里,宁愿谈点他们谈不了的文化。

先主席毛公喜欢写几笔诗词,偶尔也有佳作,这个很多人都知道。先总统蒋公的诗,大陆知者就不多了。虽然本人常去美国走走,却也要迟至四、五年前,才偶然从别人文章里读到一首,《雪窦山口占一绝句》:

雪山名胜擅东南,
  不到三潭不见奇。
  我与林泉盟在夙,
  功成退隐莫迟迟。

第一句末的“南”字出韵了。或许传抄有误,或许“东南”本是“东陲”?雪窦山近海,称作“东陲”很适当。而且如此一来,韵脚都在平韵四支。不过第一句可押可不押,要求比较松的。

浙江省宁波市附近,有三座以风景和禅寺著称的名山:天童,育王,雪窦。三山之中,雪窦更出名一些,现为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山下就是蒋公祖居奉化县溪口镇。诗中“三潭”即三隐潭,实为三级瀑布,有点像庐山的三叠泉,为雪窦景色极佳处。

诗作于1920年11月23日,是年蒋三十三岁。查英国人乔纳森·芬比著《蒋介石传》(Chiang Kai-shek: China's Generalissimo and the Nation He Lost), 该年蒋有两件大事:一是其母去世(蒋母墓如今也是雪窦景点);再是与第二任妻子陈洁如结婚。从前女人结婚早,陈当时才十五岁。6月,蒋奔丧回溪口老家;8 月,台风来袭,蒋梦见母墓有损,再次自上海赴溪口;该年第三次回溪口,就是度蜜月了,诗当作于新婚燕尔之时。

良辰美景之中,悲喜交集之下,蒋公重申林泉之志:一旦功成名就,立即退隐回山,在家乡与妻子安度余年。

蒋公诗中所说的“功”,当指打倒军阀、驱除列强、统一中国的北伐大业。回溪口之前,蒋在广州追随孙中山先生从事革命活动。因为广东军阀陈炯明拒绝了他的北 伐计划,蒋愤而离职。1922年6月,陈炯明叛变,中山先生处境危急。蒋公于上海闻讯,立即携妻束装南下。板荡见忠臣,由此奠定他的接班人身分。

四年后,1926年7月,蒋公谋思已久的北伐终于发动。这位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在广州誓师之时,麾下只有八万人马,面对的却是军阀势力百万大军(华中吴佩孚 二十五万人,华东孙传芳二十万人,两人背后还有张作霖奉军五十万)。当时,人们并不看好蒋公,甚至东共重阳都是反对北伐的,虽然下层党员很积极。陈独秀时 任总书纪,他相当准确地预见到:北伐的成功将导致公产革命的失败(攻占武汉后,我党重阳才在公产国际批评下开始支持北伐)。革命军在华中、华东两线势如破 竹,27年“清党”巩固后方之后,28年夏在华北大败奉军。张作霖退回东北,遇刺身亡。少帅张学良通电全国,宣布信仰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短短两年, 蒋公一统中国。政局的稳定,带来了三十年代经济大增长。

当此之时,蒋公似乎可以退休了。只是他的“统一”仅是名义上的。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一旦重阳政府崩蹋,全国陷入混乱,决不可能在短期内回归有序状 态。当时种种错综复杂情势,此处不及展开,简单地讲吧,从蒋公奉母至孝及娶十五岁新娘,便可知道,尽管后有信仰基督教之举,蒋公在本色上是很传统的中国男 人,并没有很深的意识形态烙印,当时如火如荼的新文化运动,似乎对他无甚影响。但二十世纪是人类的意识形态世纪,对待传统中国男人,历史很不客气。北伐才 结束,公产党人即以“苏维埃共和国”再次分裂国家。他们挟有意识形态洪流,国际上有同党鼎力相助,先天占尽优势。日本人又从外面杀进来,蒋公哪有退隐余 地?

与今日现状最相关的,应是抗战胜利后的事态发展,而这一发展与美国密不可分。国共两党对这位二战后的霸主,都缺乏政治上的理解。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美国是 一个真正的按民主思想横空建立的国家,宪法保护少数派生存权利,美国人民不可能支持他国某政治力量用军事手段镇压反对派,这是违背美国立国精神的。美国历 史上有过内战,但这不等于他们支持别人打内战。小布什当总统时,民主党议员一再要求撤出伊拉克,主要理由就是伊拉克陷入了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内战,美国不该 介入。

即使某些美国官员支持打内战,他们也需要政治上足够“正确”的理由去说服国会,让国会同意拨款。二战后,这种可以煽动美国国会的“理由”是有的,就是“抵 制公产主义侵略”。老蒋要美国给钱给军火,他就要强调延安那批人确实是公产主义者。但是,在这里,他遇到了美国国务院的强力怀疑。

美国外交官到延安一看,老毛穿着臃肿的棉袄,袖管黑黑的刚擦过嘴,根本就是个土哈哈的农民,哪有他们见过的苏联或欧美公产主义者的样子?“真正的”公产主 义者,西装洁净,戴个眼镜,很严肃的知识分子,动不动教训你“资本主义社会必然灭亡”,而且三句话要引一句马克思。但延安的人笑嘻嘻打听美国人早饭吃什 么,而不是像俄国人那样冷冰冰地警告:即将到来的资本主义生产总危机又预示新征兆了。当然,俄国人不用打听早饭吃什么,都是一样的牛奶面包;中国人则对经 济危机兴趣不大,没有亲身体验,也受不到多少影响。而美国官员对东共和对苏共的印象,却是一下就不同了。他们认为东共不是公产主义者,东共其实是民族主义 者,东共和国民党的分歧是中国内部事务,与国际公产主义运动关系不大。美国应该调停,而不是拉一派打一派。

当然,即使东共真的是党内留苏派曾经戏称的“山沟沟里的马克思主义”,这些美国官员也仍然太天真了。美国是海商民族,全是经济理性人。他们将外交称作 make deal,他们总以为别的民族和他们一样,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谈判解决的。其实,世界上落后国家都是农业民族,没有这种商业习惯,他们的传统是 make destiny 。那场国共内战,东共的说法是两条道路的决战,是一个光明的中国和一个黑暗的中国的决战。命运是不可转让的,这是最最重大的事情。你去调停,妨碍别人做命 运,以为可以通过增加部长席位等小恩小惠做交易,你不但不会成功,而且一定被做命运的同志认定站在对手一边,痛恨一辈子。由美国斡旋,蒋、毛两公在重庆签 署了1945年和平建国“双十协定”。这之前,延安的《解放日报》经常说美国好话;这之后,时至今日,整整六十六年过去了,宣战部里那帮主旋律猪犬驴,仍 然怀着他们永不消失的仇恨,天天对着美国磨牙齿。

红朝建元前夕,毛择东公开宣布向苏联“一边倒”。美国人这才大梦初醒:原来东共真是公产主义者!随后的“谁丢失了中国”的政策辩论中,国务院中国科的老手 都被清洗出局。不过,美国后来又有越南公产党到底是民族主义者还是公产主义者的争论;卡斯特罗到底是古巴民族主义者还是公产主义者的争论;现在国务院官员 又经常争论哈马斯到底是巴勒斯坦民族主义者还是宗教极端分子。美国外交官有两大特点,一是不记得历史教训(反正主管四年换一换),二是不懂得外国文化(幼 年不学外语,成年恶补不上)。哈马斯命运做成了,把犹太人赶下了红海,政权稳定了,他就是民族主义者;命运没实现,你去调停,要他和以色列做交易,他恶向 胆边生,什么手段都敢用,他就是宗教极端分子。这两种面目,在他们的行为里都会有反映。这种基于中国历史经验和阿拉伯文化的辩证判断,美国人听来如天方夜 谭。

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之后,中美关系开了一扇小门。周恩来总理陆续邀请那些原中国科老手来北京叙旧。两国断绝交往二十二年,美国人对红朝充满好奇,任 何进到“竹幕”之内的书籍都能畅销。老手们翻出旧知识,颇发了一点小财。在书里,他们自己为自己平反:看,毛泽东到底踢开莫斯科转向了华盛顿,他骨子里就 是个国家利益至上的民族主义者。毛公本人,当然是不同意这一观察的——他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嘛。只是老毛企图用革命意识形态造就意赤心歹接班人的 文化大革命终究失败;在大计方针上,现在甚至连东共都抛弃了他。海峡对岸,台湾的民主化进程也远离了强人时代。蒋公退入了历史,只是“莫迟迟”已成太迟 迟,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蒋公是回不得雪窦了。

若干年前,纽约郊外一家名牌商品处理铺子(将过了流行期的名牌服装等半价出售——市内总店要面子,不卖降价货,所以放到郊区分店),偶遇一位蒋家孙媳妇。 问她怎么也来这里,她说:老总统陵墓的卫兵,人家(指民进党政府)都要撤掉,谁还想得到我们,我们很穷的。敝人心想,彼此彼此,大陆那边老毛的女儿,如今 日子也一般。英雄割据今已矣,没有文采风流,也就不必多谈了。

芬比书中收有一些兄弟没见过的照片。小时候总听殃视视和新花花称“蒋光头”,看了照片,才知道蒋公年青时竟是俊美帅哥,相貌不在毛公之下。北伐出师前与元 老们的合照,别人都很严肃,只有蒋公咧嘴笑了,是为了壮志终于有施展机会吧。还有一张蒋、毛在重庆干杯的照片。用的是西式高脚酒杯,毛公像是中式小酒盅的 握法;蒋公手势则比较洋派。或许,当此时也,为生民计,两公应该不谈政治,而是对对诗?

蒋公:雪山名胜擅东南,
  毛公:别梦依稀咒逝川。
  蒋公:我与林泉盟在夙,
  毛公:桃花源里可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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