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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霸第一,文化算老几

毛择东同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说过:中国的特点是“一穷二白”(这里“白”指文化落后,有如刘禹锡《陋室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白”)。现在中国已是全球总产值第二,穷是不穷了,我们革命同志和爱国青年就觉得在文化上也该伸伸脚了。不过,常识告诉我们,见到一个亿元暴发户,我们并不能自动假定他本人或他的子女一定很有文化。有钱和有文化之间,并没有正比例关系,攒文化或许比攒钱困难得多。文化的提升,或许远比文件规划的复杂。

就拿总产值第一的美国来说,她有文化吗?

到十九世纪末,美国工业产值已经超越英国,升为全球第一。不过,一百年之后,说起美国文化,离“第一”还是没影的事。至少,论雅文化,世界上很多很多人不认账,绝不认为美国是最有文化的国家。

这不认账,还不是金庸小说里大侠比武前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难以比较,但武艺可以真刀真枪拼个高低。这不认账,说起渊源,其实和具有美国特色的政治制度有关联。

1877年,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出版了一部小说《美国人》(The American),讲述一位美国年青百万富翁(那时的百万富翁相当于现在亿万富翁)去巴黎学文化和追求高文化女性的故事。有位同时代法国作家惊讶地问:可以想像吗,如果一位英国作家给自己的小说取名《英国人》,或一位法国作家给自己的小说取名《法国人》?小说写的是典型个别人物,为什么英国人和法国人不能用一个文学典型来代表,亨利·詹姆斯却可以对美国人这样做?美国人到底有什么共同特色,让作家用一个主角高度概括?

那位美国年青富翁克里斯托弗·纽曼(Christopher Newman,这名字在英文里可视为耶稣般新人),当他第一次拜访心仪女士克莱尔时,女方哥哥不让他进门。女方是有身分的家庭,从来不与无根基的商人往来。后来,看在钱的份上,女方家庭允许纽曼追求克莱尔,但她的哥哥始终对纽曼爱理不理。亨利·詹姆斯写道:“他的全套礼节似乎在宣告:两人间不应有意见交流。他像是摒住呼吸,不让自己闻到民主的气味。”原来,在当时的欧洲,“民主”是个脏词。各国元首都是国王,人们不相信无文化民众也能治理国家。但美国人在民主制度下养成了平等习惯,在与欧洲文化人的交往中,处处流露出平等意识。这种新世界独有的天真和随意——或者说欧洲人眼里的无教养无文化——可以表征美国人。

一百多年后,英国著名作家科尔姆·托宾写了部以亨利·詹姆斯为主角的小说《大师》(The Master),被《纽约时报》评为2004年图书十佳之一。很多现代作家奉亨利·詹姆斯为大师,认为他把小说从讲故事提升为探索人类隐密心理的文字艺术。书里写了这样一个细节。亨利·詹姆斯的祖先来自爱尔兰,驻爱尔兰总督邀作家赴宴。一位没收到请柬的贵妇对作家说:你们美国人有个优势,没人知道你的父亲是谁,祖父又是谁,你可以是任何人。贵妇又补充道:我是说,美国民主似乎很优异。亨利·詹姆斯客气地答道:您在那里将会很受欢迎。

这个细节比《美国人》更绝。纽曼确实是个暴发户;亨利·詹姆斯却是从小在欧洲生活,欧式礼仪无懈可击,身分还是作家,但他的美国籍贯仍然遭人看不起。他只能含蓄地讽刺贵妇:你在美国将是个令人侧目的怪物。

不管公正与否,民主老天真的美国人形象,似乎就此固定下来。美国人坚持他们的特色体制,二战之后,成了超级强国;“民主”在欧洲也成了意义绝对正面的流行词。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却仿效亨利·詹姆斯的标题,在1955年出版了一部小说《安静的美国人》(The Quiet American),讽刺美国在越南的幼稚行为。这本书常被当作了解冷战时期驻外美国人心理的教材。

故事中的越南还在抗法战争期间。年青美国人奥尔登·派尔,被政府派来了解情况。为当地的贫穷落后所感动,他一本正经地悄悄搞民主,不惜得罪法国盟友,最后丢了性命。故事叙述者、英国记者托马斯·福勒告诉他:他见到的贫穷落后,正是不必搞民主的力证——这是越南的固有生活方式——水牛耕地,扁担挑稻,越南人这样生活了一千年,他们还将如此生活一千年。这理由在书中颇令人信服,可见作家功力。不过,现实中的越南人,现在似乎想过西方式的生活;甚至改革为美国式的体制。

经济第一带不来文化尊重,体制不同的昔日影响延续至今。好在并无大碍,美国人继续坚持他们的体制,似乎不觉得感情严重被伤害,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文化人当然是不服的。曾有美国作家问:为什么英语世界最有权威的布克图书奖只限于英联邦国家,排除了美国人?一位英国作家回答:那别人就没希望了,谁写得过托妮·莫尼森?莫尼森是美国黑人女作家,荣获1993年诺贝尔文学奖。这回答似乎很客气也政治正确,不过莫尼森写的是南方低文化黑人,语言相对简单,书中很少有文绉绉书面词汇,很难说她的小说代表了一种精致文化。

另一方面,莫尼森的成就也表明,作为一个只有四百年移民史的新兴民族,低文化或许意味着更贴近物理生活,往往更活跃。英语的说法是充满能量(energetic)。 作家吸收了这些能量,在作品中喷发出来,故事写得元气淋漓,文化人还是很爱看的。

(本文已于5月10日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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