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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英式烈茶,消美国闲愁

现在国人谈起三十年代文人,都是“高山仰止”的神情。老农偶尔装酸,翻翻他们的传记,感到很惊奇一件事,是林徽因在北京家里居然天天要喝下午茶。林徽因素有“民国第一才女”之称,上茶时自然满座高朋。丈夫梁思成之外,胡适和金岳霖也常来凑趣,徐志摩有时也在。想那林徽因在伦敦读书时还是少女,这一英伦贵族习惯居然濡染如此之深。

按英国传说,十九世纪初的贝德福特公爵夫人安娜胃口甚好。夏季日长,晚餐吃得晚,到了下午三、四点,公爵夫人已是饥肠辘辘。于是呼唤仆人:好吃的尽管拿来!伦敦贵妇人群起效尤,下午茶就这样诞生了——后果之一,就是英国商人为弥补茶叶进口所造成的巨额贸易逆差,开始向中国大量出口鸦片,最终引发第一次鸦片战争。

成形一世纪之后,到了林徽因在伦敦喝下午茶的日子,这一喜好已经风行欧洲上流社会。那年奥地利作家斯台芬·茨威格诞生一百二十五周年,纽约一家出版社特地发行了他的唯一长篇小说《心灵的焦灼》(有华艺出版社2004年中译本,张玉书译)新译本。男主角去女主角家里作客,请女主角跳舞,却没有注意到女主角腿脚不便。为了这件尴尬事,男主角道歉道成了女家食客:每天都要陪女主角喝下午茶,为她聊天解闷。而女主角一家还不是贵族,只是从俄国逃到维也纳的犹太富人。

不过,只有英国人才把下午茶喝成了一种“文明”。也是林徽因在伦敦喝下午茶的日子,英国文人最著名圈子是围绕作家弗吉尼亚·吴尔芙和画家范奈莎·贝尔两姊妹的“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范奈莎的丈夫克莱夫·贝尔写过一本题为《文明》的书(有商务印书馆1990年中译本,张静清、姚晓玲译),涉及“布卢姆斯伯里”成员很多常设话题。将吴尔芙不无揶揄的评论略为扭转一下,这本书“最后发现文明原来就是戈登花园50号(范奈莎当时住处)的一顿下午茶”。

到底祖上多为平民,美国人不喝下午茶。当年兄弟在纽约混饭,要想见识这一贵族流韵、文人雅癖,除了英国朋友一年两、三次邀请之外,就只能去大旅馆了。四星级、五星级旅馆的餐厅,价格自然不菲。六种小点心的,通常要二十多美金;一打小点心的“王室”级,就要摊到四十块钱一个人。按咱们中国人的口味,或许觉得还是北京都一处的花色烧卖或上海城隍庙的小笼汤包更好吃。但纽约的下午茶自有其特殊风情,喝过几次,已是上瘾,成了放松心绪的好去处。

喝茶的餐厅通常在旅馆顶层,通常客人冷落。从前做大西洋两岸上层人士生意,想来也是热闹过的;如今大众民主时代,人们第一要务是攒钱,下午茶已是迹近于差了时尚的前世奢侈。老农我随意挑个靠窗座位,一杯在手,俯视大楼下面街道上步履匆匆的曼哈顿红男绿女,不由要想起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读到的不列颠绅士在非洲:同样喝着英国茶,同样抱着远方来客自觉文明程度高人一等的心态,同样微笑着冷眼观看当地土著的忙忙碌碌。

有音乐。最爱听竖琴,更有怀旧风韵。一人高的长弦,弹出来都是带点悲意的深沉低音。这不是音乐厅,那里低音只是头顶掠过。这里,仅仅隔开一、两张餐桌的距离,你似乎陷在低音的波长里,悲意拉住心跳直接共鸣。“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寻处”(冯延巳),不知这曾经让弗吉尼亚喝出了“文明”的下午茶,何时会被旅馆经理干脆取消?下次再来,是否还有从法国专程聘请的美女,身段细巧,笑吟吟在你膝上铺开餐巾?

美国不但女人骨架比较粗大,心思也相对粗糙一些。英国朋友请你去家里喝茶,枝叶茂盛的夏天,桌上是清凉的青花瓷盘;到了圣诞季节,窗外冬雪报瑞,室内炉火送暖,女主人端来的,换成了白底粉色花卉的杯碟。美国餐厅则永远是那套陈设。不知林徽因当年,用的何种茶具?

当然,英国下午茶不是日本茶道——毕恭毕敬做完一套仪式,然后把磨成细末的茶叶带水喝下去,有点吃中药的味道。茶具毕竟只是道具,英国下午茶是聊天谈文化的,所以茶侣很重要。查好日程表,知道猪草中心下午没有会议,准备溜出去喝茶时,老农通常邀请法国女农。法国教育出来的学生,如果达到中学程度,则知识面比较广,对东方文化也比较有兴趣。而且法农不像英农和德农那样认真,一听开溜的建议就嘻笑颜开。

老农我通常选生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大吉岭茶。从“大吉岭”这名字,就可以猜到与汉藏语系有点关系。这是藏语,意为雷电之乡。这地方本来归附拉萨,后被英国人强行划给印度。鸦片战争前后,英国人为了减少对中国茶叶的依赖,从当地野生茶树里培育、种植出了这一新品种。中国人说茶曰浓,说酒曰烈,大吉岭茶则可称作烈茶,配奶油乳酪特别够意思。对洋女士,农家建议喝中国茉莉花茶,如果餐厅有供应的话——多少为中国的出口作点贡献,虽然我国茶叶早已不是世界老大。

菲利普·罗斯(美国作家)的小说居然能在法国得奖;吃块顶着熏鱼片的咸面酥。克林顿这老小子又闹出绯闻了;吃个葡萄小蛋糕。大都会博物馆的北京故宫珍宝展 absolutely marvelous, 可惜开放时间太短;来片包着巧克力糖衣的水果饼,可惜太甜了。联合国在叙利亚的和平努力又失败了;拿块饼干,涂上酸乳酪……贝德福特公爵夫人真是能吃,十二道小点心下去,山里人的肚子都灌饱了。

再回办公室清理积下的活计,可以熬到晚上十点不饿。八十美金泡了下午茶,晚饭就泡方便面了。小店里五十美分一包,一顿只要 a dollar。 反差这么大,忽上忽下的,像是游乐场里的过山车。这不但是一人在外的生活实录,也是一人在外的感情写照——前一刻还与蕙心女子谈笑晏晏;后一刻就是一人一灯一碗面,成双的仅是手中筷子。

方便面常在路边小店顺手买。有一回付钱时,前面女顾客正与老板娘打商量,似乎是上次买的东西价钱有点问题。急着赶回办公室,见女顾客不必用到收银机,老农把两包面推过去。相信任何华人店主都能明白农家意思:反正收银机空着,趁快作笔小生意。白人老板娘却说:现在她是我的顾客。倒是女顾客笑着说:OK, you go ahead。兄弟心里叹气,叫声老板娘啊,你讲究礼貌是好的,在沉闷的店堂,与熟客聊聊,或许相当于你的下午茶,只是人们今天的第一要务是攒钱,做事也要讲效率。只怕你的位置,早晚要被眼尖手快的中国人给占了。

提着两包方便面,哼着电影《铁道游击队》的插曲走出去: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喝罢下午茶,老农我又是红尘里匆匆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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