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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引讨论,领袖纳批评

正如人们所预料的,党章从上一大的“中国红产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择东思想、邓晓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改为这一大的“中国红产党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择东思想、邓晓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学发展观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这新加进去的“科学发展观”,按科学道理来讲,意味着中国应该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正常国家。“现代”这个词,在世界历史上,指十六世纪科学革命以来的时代。现代意义上的正常,就是要有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至少,文字性、逻辑性和常识性错误,在这个国家应该是可以批评、可以讨论的。

比如说,在“伟大”的毛择东时代,对阿毛毛的政治主张有看法,那是极其危险的。前国家主席刘少奇的遭遇就是明证。因为采取措施纠正了“大跃进”时期一些极左政策,刘在紊革中被活活整死。要到紊革之后“拨乱反正”,少奇同志当年“包产到户”等纠偏措施,才被再次启用,成为改革开放政策的一部分。

但这不等于说毛择东生前不能批评。阿毛毛能写很漂亮的格律诗词,如果跟主戏切磋诗艺,哪怕是报纸上公开批评,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1958年10月3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择东的七律《送瘟神》两首。这里“瘟神”指血吸虫病。该报6月30日报道,江西省余江县在全国第一个根除了血吸虫病。毛择东当天读了该报道,“浮想连翩,夜不能寐”,写了两首七律。第一首是这样的。

  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
  千村薜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牛郎欲问瘟神事,一样悲欢逐逝波。

这里的颔联“千村薜苈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描写血吸虫病猖獗时的农村惨状。立即有学者撰文登报,指出“薜苈”乃“薜荔”之误。古人或用“薜荔”(盘在墙上的藤)或用“葶苈”(田里的杂草),却没有什么“薜苈”。

注意,这些商榷文章发表在《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等全国性大报上。这不但是学术研究无禁区;就是公开发表,也没有领道人不可批评的内部纪律。

当然也有郭沫若等曲为辩解。他们说“薜苈”等于“薜荔”加“葶苈”,把墙上和田里的植物都包括了,“千村薜苈”就是房子加田地都长满野草。主戏才华盖世,新造了这么个精妙的词。

倒是阿毛毛本人不吃这套马屁。他后来自己透露,“千村薜荔”来自前辈乡贤、唐代湖南诗人谭用之的《秋宿湘江遇雨》,内有“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之句。

《送瘟神》发表时,《人民日报》登了手迹。毛择东后来再书写,“薜苈”就纠正为“薜荔”了。这是“大跃进”时代写的诗,无人敢质疑诗中反映的政治路线,文字却是可以讨论的。而且党主戏接受了批评意见。

历史唰唰翻过。半个世纪之后,改革开放已经三十余年,对文字性、逻辑性和常识性问题,媒体上的讨论,应该更没有顾忌了吧?

据《中国青年报》前年4月8日报导,该报社会调查中心曾发问卷:除专业课考试外,考研最应该考哪几科?回答里,排名第一的是中文,第二是逻辑(老农觉得应该考几何,逻辑应用更直观),接下来的排序依次为数学、历史、政治和英语。

为什么很多被调查者觉得应该考逻辑?我们都听过这样的话吧,“红产党领导中国实现了工业化,事实雄辩证明,只有红产党能够救中国。”对主旋律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政治正确。但这话逻辑对不对?“红产党领导中国实现了工业化”,党的领导是工业化的充份条件;但充份条件未必等于必要条件,从这句话里并不能逻辑地推出工业化必须要有党的领导。如果这样的逻辑成立,那老农我今天晚餐吃了三个包子,难道这一事实雄辩地证明了只有我老农才能一顿吃三个包子?

上段讲到的逻辑,中学课程里有,可查人教版高一数学课本“集合与简单逻辑”那一章。注意:这只是简单逻辑。但我们革命同志和爱国青年,两岁就看“新闻联播”,天天要读《环球时报》,神经网络的逻辑回路从小搭错了。到了中学,要是不开窍,就算苦学数学也未必能纠正;要是拖到大学再补,只怕多半于事无补。

老农实在是网上见到的误将充分条件当作必要条件的例子太多了,好心写文章投报,呼吁主旋律注意简单逻辑问题。登不出来,一次又一次被毙掉。

《中国青年报》那个调查的另一有趣之处,是无人觉得应该考地理。其实地理很重要,写诗就经常用到地理常识。没有地理常识,阿毛毛哪来的“坐地日行八万里”?

某年,姜太公去美国后院墨西哥等国转悠。最后一站古巴,太公“次韵党朝诗人李白早发白帝城书赠卡斯特罗同志”,诗曰:

  朝辞华夏彩云间,万里南美十日还。
  隔岸风声狂带雨,青松傲骨定如山。

诗甫发表,上海就决定插入中学课本。老农闻讯大喜,心想:这首诗插入中学地理教材,真是表明地理常识很重要的绝妙例子。古巴和墨西哥其实是北美洲国家,并不属于“南美”(换成“拉美”就对了)。你看地理要紧不要紧,一个不小心,错到外国去了。让中学生这样联系革命实践学常识,一定很生动很有效。

结果消息传来,上海准备插入语文教材。

幸好,下面有同志及时提出:“总书纪如椽巨笔点石成金,将封建文人表达封建情绪的一首旧诗,点化成了革命时代最强音。诗中将南、北美洲分界从巴拿马运河一举北推至美国-墨西哥边境,革命领袖的宏伟气魄,震惊了全世界。宝诗请入语文课本后,必然会把我国中学生的语文水准提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只是北美和南美的旧定义沿用已久,现在临近高考,为避免考生复习地理时概念混淆,是否考虑高考后再入教材?”有关方面从善如流,最高指诗入课本之议,就此搁置。

那一次,倒是很有科学精神,并没有要求各出版社将百科全书、辞海、专业期刊和教科书等的相关定义全部按最高指诗改过来;也没有下令海关严格把关,将进口书籍中违反南、北美洲中国特色新定义之处全部撕掉。

可惜的是,报上没有半点讨论,没有让更多的人学到有关地理常识。

这一大的新领道,都是经过紊革大大风大浪考验的。限于当时条件,虽然后来混了个博士学位,却未必读过一天中学,紊革时1966年就“停课闹革命”了。就是讲句“打铁先得身板(腰板)硬”的俗语,也会串线串到“干部自身要过硬”之类的党语,讲成了“打铁还需自身硬”。译员当场爆头,译为意思显然不对的 To be turned into iron, the metal itself must be strong;新花社英文稿干脆不打铁,译作 To address these problems, we must first of all conduct ourselves honorably。如果撰稿人文字功夫再好上那么一点儿,俗语的翻译本来很简单:To do the hard work, a blacksmith got to have a hard body;正式点则可用《扭腰时报》译法:To forge iron, one must be strong。

今后十年,是学习阿毛毛的谦虚态度和姜太公的科学精神,还是鼓励毙稿官员的马屁本能?这个问题,其实是测验科学发展观是否真的成了行动指南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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