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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富由平等,家破为奢侈

本文标题来自唐代诗人李商隐的七律《咏史》首联,“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这是华夏传统正宗说法。现在的研究比较细致,认为单是勤俭,不足以保证国势兴旺。比如,朱元璋登基后,仍然保持劳动人民本色,仍然很勤俭。早晚两餐,必煮一碗豆腐。吃剩的饭菜,则送到翰林院,赏赐给知识分子。朱元璋还规定:反腐倡廉,这无产阶级家风,必须子子孙孙永远传下去。几子几孙之后,翰林们见皇家恩菜来了,鱼肉撇一边,先抢豆腐——因为这“豆腐”其实是鸟脑做的,这些专家学者以为比“脑白金”还补脑。

保证国势兴旺的最新说法是什么?麻省理工教授达隆·艾塞莫格鲁和哈佛教授詹姆斯·鲁滨逊的答复,用单个词组概括叫“政治体制”;若用一词提挈,当是“平等”。两位经济学教授今年推出一本引起很多讨论的书,《国贫论》(Why Nations Fail)。书中以大量历史材料说明,为什么有的国家富裕发达,有的国家贫穷失败。当然,这是经济学老问题,学科开山鼻祖亚当·斯密的学科奠基之作就是《国富论》(The Wealth of Nations)。 本文循斯密之书的译名,将两位教授的大作称为《国贫论》。

《国贫论》以一个例子开场。美国亚利桑那州与墨西哥接壤处,有个城镇诺加莱斯;边界对面,有个墨西哥城镇也叫诺加莱斯。两地自然条件和民族成份差不多,但美国的诺加莱斯比墨西哥的诺加莱斯富裕太多。美国的法制保证了你奋斗的成果归你自己,从而为居民提供了工作、投资和商业冒险的动力。西德和东德,韩国和朝鲜,这种被边界分开的一对同类项,提供了更多的美、墨两个诺加莱斯式的对比。

这样的对比,如同中学里做物理或化学实验时,将其他参数(地理条件,人均文化程度等)都固定,只改变一个参数(体制),看结果如何变化。从这里推导出来的规律,能不能直接应用到所有参数都放开的情况?比如,根据世界银行2010年统计,最富的国家挪威,人均产值84,290美元;最穷的国家布隆迪,此数值为170美元。体制是两者相差近五百倍的根本原因吗?

不过,两位教授十余年来一直在谈政治体制对经济的制约,已经谈出了学界令名。而且体制显然是重要的,马克思也同意,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有强大反作用。我们不妨看看两位教授的进一步分析。

两位教授并不用民主和专制来区分体制;也不可能,他们要研究几百年的历史进程。他们提出一对新的范畴:包容型(inclusive) 体制和抽取型(extractive)体制。前者特征为具有稳定的产权、公正的法庭和开放的市场,从而允许人人——包括社会底层——积极投入生产活动,为自己积累财产,也带动国家富裕。后者,则是统治者抽取大量社会财富,体制严重偏向利益集团,扼杀了民众的生产积极心。

李商隐的诗,如果理解为勤俭的明君允许民众较多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而奢侈的昏君和腐败官员则过量抽取,与两位教授的观点倒也有所契合。只是没有体制保证,勤俭在大权独揽的皇族中难以传世。

两位教授相信:抽取型体制可以一时发展很快,但他们的发展是基于现存技术的,他们通不过新技术应用的难关,其发展终将停滞。新技术可能导致利益集团所垄断的现存行业的衰落,从而被利益集团抵制。记者采访艾塞莫格鲁教授时,请他预测各国前景。教授反问:在某些地方,你能想像一位二十岁大学辍学生(指史蒂文·乔布斯)创建一家公司,挑战甚至颠覆某个被国资银行贷款所系的国营企业所垄断的整体行业?

一位美国朋友,读了这本书,特别是读了书中有关威尼斯的章节,感慨很深。威尼斯曾是最富裕的欧洲城邦。当地有欧洲最早的股份制雏形,让市民分享海上贸易的收入和风险。甚至身无分文的贫民,也能以性命入股,沿途照看货物,顺利归来后即可按规定的比例分红。这为下层提供了一条晋升捷径。当然大部分利润为贵族所得,但统治者仍不满足。在作了一系列基于血缘的限制之后,贵族们干脆关闭了股份公司。当时人称 La Serreta 锁在外面。利益集团习惯了老旧贸易线路;民间风险航行则难以融资。国进民退的结果,是威尼斯就此错过发现美洲新大陆,拱手相让海上霸权。美国朋友说:美国现在就像威尼斯一样,常青藤大学就是我们的 Serreta,下层难以进去。而缺乏好的教育则很难提升到关键职位。社会缺失上升流动性 upward mobility,就使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他说美国要把世界霸权拱手相让于中国了。

艾塞莫格鲁教授对美国倒是没有这么悲观,大概他的土耳其中学教育起了作用,他有能力从其他文明的角度,比较性地观察美国。教授觉得这类美国朋友的批评,正是美国包容型体制的明证。教授也认为美国目前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但他同时也相信:对民众开放的政治必然意味着对民众开放的经济,只要美国还允许极左翼的“占领华尔街”和极右翼的“茶党”公开地、大声地批评美国政府,美国仍然有着重新拐上兴旺大道的可能。

后记】 《国贫论》解释抽取型体制不可能维持经济发展的理由,完整讲有两条。难以应用新技术的经济原因,上文已讲了。另一条为政治原因:抽取型体制使得高官获得太多利益,令太多的人眼红,引起的争斗太激烈,导致政治难以稳定。这理由听着像是针对薄稀赖,要是写入报文,宣战部里的紊革余孽要气昏。其实《国贫论》今年3月20日上市,成书远在这之前。最后撰写的序言,也只提到埃及的穆巴拉克总统在2月11日下台,未涉及阿拉伯世界此后局势。新花社3月15日报道薄稀赖停职。两位教授写书时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具体预料。他们仅能预料抽取型体制是建不成和谐社会的。

(本文平装版投稿被毙,现在贴的是精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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