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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无规定,上级未下令

蛇年大年初一,2月10日,上世纪七十年代中美“乒乓外交”中首立大功的庄则栋,不幸在北京因病去世。这一事件的推手,陆续都走了。“乒乓外交”后以美国总统身分史无前例首访中国的理查德·尼克松先生,如果活到今天,都要一百岁了——他是1913年1月9日出生的。

尼克松在中国最出名的是打破了两国间多年隔绝的坚冰;他在美国最出名的,则是“水门事件”中险遭弹劾,史无前例地成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辞职的总统。不过,尼克松的历史意义远不止此。曾因时评写的好而得了1985年普利策奖的美国专栏作家默里·肯普顿,早在六十年代初就说过:(虽然二战名将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是1952年到1960年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只是他的副总统,)但“五十年代不是艾森豪威尔的时代而是尼克松的时代。这是中产阶级的下层以此公领衔而开始在美国历史上勒石留名的十年。”

从开国到二战,竞选美国公职的,家里多少要有点钱。如果不富,至少也是中产阶级上层。毕竟,你得有钱有闲有教育,才能竞选并选上后胜任。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教育的扩展,二战之后,像尼克松这样出身于小店主家庭、童年时要帮父母打工的寒门子弟,终于有了从政高层的机会。他自海军退伍后,于1946年当选为众议员。艾森豪威尔1952年竞选总统时,因为他熟识的都是东部豪门,需要有人在西部打点,所以挑了时任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的尼克松为副总统候选人。是年尼克松仅三十九岁,一举登上全国政治中心舞台。如此“火箭”提升,引起很多人疑虑:这穷小子哪来的竞选经费?

媒体深挖之下,似乎嗅到味道不对。纽约一家报纸通栏曝料,说是有一批富人,为尼克松设了个秘密基金,让他维持远超其收入的生活方式。一时流言甚嚣尘上,连艾森豪威尔的竞选顾问都要尼克松退出。尼克松不甘心就此葬送政治生命,决定孤注一掷。上报纸写文章已经来不及,只有直接上电视。他的竞选团队不挑政治节目,却把时间定在流行肥皂剧之后——政治节目是精英看的,看肥皂剧的才是中产阶级。

尼克松首先告诉观众,参议员工资不过一万五千美元(相当于现在十三万美元,今年参议员工资为十七万四千美元)。他问:政策讲话要打印,邮寄给加州选民,让他们知道本参议员为他们做了什么,这些钱该由联邦政府报销吗?尼克松设想,观众一定大叫“NO”!他说,有三种解决办法。一是身为富人自掏腰包,尼克松可惜不够阔;二是老婆当秘书,让国家多开一份工资(议员往往由律师、医生等专业人士转任,当时的习惯是其夫人也像律师太太、医生太太那样,在先生办公处当主管秘书),但尼克松夫人一直为丈夫无偿工作;三就是建立基金会,由选民自愿捐款资助。

然后尼克松宣读了一份独立会计楼的审核报告。报告表示,他们没有发现尼克松有任何私用基金之处,确实每笔支出都用于合法政治活动。

这还没完,尼克松又问:会不会我做得太巧妙,暂时瞒过了审核者?他说:我现在要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向全国公开我的财政状况!尼克松说他没有股票和债券(所以和富人的企业没有利益联系);他买的人身保险只有几千元;他的房子值若干(与中产阶级的房产相当),其中一半是未还贷款;为买房还借了父母的钱;他的车子也是大众品牌;他的夫人只有布大衣,根本没有流言里传说的用捐款购买的貂皮大衣。

尼克松接着幽了一默。他说:不过,我确实做过私用捐赠的事。有人在广播里听尼克松夫人说孩子想要一条狗,就真的从德克萨斯州给他们寄了一条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狗。他六岁的小女儿为狗取名“切克斯”(Checkers,在黑白相间的国际象棋盘上玩的一种游戏;英语称象棋盘一小格为 checker)。二战后,中产阶级也养得起狗了,养狗不再是上层人家专利。尼克松说:我家孩子,像所有孩子一样,都喜欢狗。他宣布:不管他们(媒体)怎么讲,这条狗我要定了!

尼克松这次大坦白,后来在美国当代史著作里,就被称作“切克斯演讲”。

共有六千万人看了这次半小时的电视演讲或听了电台同步广播,而美国当年人口才一亿六千万。演讲结束后,电话、电报当晚就潮水般涌入共和党竞选总部。来电说:尼克松就是 one of us(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我们支持他当副总统。

共和党组织无规定,艾森豪威尔上级未下令,泯注选举压力下,尼克松自主决定公示家产。这之后,渐渐地,寻求公职者自愿公布财政状况,就成了美国惯例。

“切克斯演讲”表明,第一,政治确有令人痛苦之处。媒体横挑鼻子竖挑眼,逼得尼克松上电视哭穷,声称夫人只有布大衣。按上层礼仪,这是有点丢脸的。当时美国最著名时评家沃尔特·李普曼——他的每篇文章,周恩来总理都要读的——是位老派人士,看了电视后气愤地说:“这是我的国家不得不忍受的最为自贬身分的时刻。”但历史车轮载着中产阶级轰隆而来,老派人士只能退避道旁。尼克松自己则在回忆录中说:如果我们不能承受这样的痛苦,政治就只能让二流人物糟蹋了。

第二,虽有令人痛苦之处,美国毕竟有成熟的处理钱财的规章制度,又有具备公信力的民间审核机构,再加经手人员具备工业民族做事认真、重视细节的习惯,经济上的事情是讲得清的。克林顿、小布什和奥巴马竞选时,都被质疑过经济问题,也都分别讲清楚了。

第三,平时生活低调、简单、不奢华,与人良好印象,关键时刻能起关键作用。民众听到尼克松还拿不出买狗的钱,纷纷给他寄狗食罐头。还有不少保险业者说他买的保险太少了,一旦出事,不够妻子生活,他们愿意提供免费服务。这些被“切克斯演讲”打动的人,肯定是选举时的铁票。

(本文已于2月21日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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