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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为羞怯生,惨遭傲慢师

今年高考已在上个周末结束,接着就是批卷和录取阶段了。记得不久前,读到过北大招生负责人的见报文章,《中学教育正被异化为高考强化培训班》。作者表示的某些态度,或许值得招生者反思。

文章上来就讲了“学生正在被当成实验室中的小白鼠一样被训练成条件反射型的考试机器”的四个小故事。老农对其中三个无意见,但对第一个故事里的学生,是否已成“考试机器”,未敢信服。

小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年,某省的一位理科‘高考状元’希望和我见一面。我问他:‘你来过北大吗?’他不说话。我问他:‘你来过北京吗?’他还是不说话。……我只好问他:‘你喜欢什么?’这应当是最好回答的——他依旧不吱声。无奈之下,我只好问他:‘你将来希望读什么专业呀?’他终于回答了,但答案让我大吃一惊。他很小声地说:‘你问我的老师吧。’听到这句话后,我断然拒绝了他上北大的愿望……这样的学生北大是没有办法培养的。”

负责人看来是在当地问状元。假设老农我为美国学校任面试官,在国内对一个高中生劈头问道:你出过国吗,你到过巴黎吗,你知不知道某诗人有名言——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出生的地方,另一个是巴黎?即使在北京和上海,也会有从未出过国的学生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吧?一个内地学生,没去过北京,更没到过北大,害怕一说“不”就被首都来的大人物当土包子,一时语塞,这有那么奇怪吗?

负责人接着问的“你喜欢什么”这个问题,“应当是最好回答的”吗?也未必。如果当年让笔者回答,敢不敢老实承认最喜欢班上某个女生呢?读者可能要笑:这明显是问状元喜欢哪个科目嘛。但是,被前面的“北大”、“北京”等问题搞得脑袋嗡的一下发懵之后,临场想岔了,也是完全可能的。当负责人将同样问题改为更具体的读什么专业后,状元不就回答了吗?

状元让负责人去问老师,这答案值得负责人大吃一惊?中学毕业班老师帮助学生决定填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难道不是再平常不过、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在最是重视个人意愿的美国,学生也会咨询学校里专职升学指导老师的意见。中学毕业时,学生可能真的不知道到底喜欢哪个专业;信息相对闭塞的内地,更可能如此。国内不少学校,不是已经将本科前两年改为不分专业的通识教育了吗?美国名校现在还有 gap year 的说法——学生本科毕业后,用一年时间周游各地,看看真实世界,找找自我感觉,然后决定入某行做事或读研究生,这才正式决定专业。不过,三十年后,五十岁时候,突然发现今是而昨非,毅然改换跑道,从事自己认为更有意义的工作,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样的学生北大是没有办法培养的。”真的?让努力摘取数学王冠上钻石的陈景润在中学时来面试,表现未必好很多吧?他大学毕业后分到中学任教,还因为讲课时太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被停职赶回老家呢,尽管中学数学于他肯定是豆腐。如果陈景润是北大培养的,而不是出自厦门大学,难道北大不感到光荣?

我们不在面试现场,负责人或许有足够理由,按他的经验,肯定状元是“考试机器”;但是,至少从小故事的文字看,愚意以为,理由是不充分的。状元表现木讷,或许是性格内向;或许是未经世面,不知如何应对权威人士,入大学后自会成长;又或许另有隐情,大人教了一套话,“清华已经要我了”并给予多少好处,让他讨价还价,但孩子还没被社会带坏,说假话有心理障碍;又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一点培训,一时回答不出就反客为主,以反问作答:老师,您觉得北大哪个专业最难读、最有挑战性?——赢得时间再思考。

让人说话的技巧,其实很简单:从对方最熟悉的话题开始。负责人完全可以先看一下状元的材料,遇到冷场,就似乎不经意地说:你们省的考卷,数学很难啊,某道题有几种解法,你是怎么做的?这么聊聊,也能大致猜测状元对哪个科目热情多一些。当然,这要求面试官具备中学程度,有能力和高考状元对话,而不是只会居高临下地问话。

美国各大学最近都在关注斯坦福教授卡罗琳·霍克比领衔主持的一项调查,其发现是同等学力的贫家中学生,进入名校的机率远低于家境优裕者。贫家学生见的世面较少,面试易羞怯,更可能会有类似那位状元的表现。希望国内名校的招生者,多给他们一点同情,多给他们一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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