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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月如见人,伤逝亦伤今

首先,希望读者诸君过了个愉快的中秋节。

有些话题,也跟中秋似的,几乎年年都要过一遍。比如,最近的所谓“鲁迅退出语文教材”争论,其实不知“热”过多少次,老农我烦透了。三年前,也是开学发新课本的时候,就争论过所谓的“中学语文课本鲁迅大撤退”。

古文、作文、周树人,这是中学语文三难。解决这三难,却是个系统工程,不能全靠语文。真要比较完整地读懂鲁迅,历史课本要真实,政治课本要靠谱,语文课本要讲解复杂人性,英语课本要有全球视野。现在状况下,绝大部分学生当然读不懂,但可以组建语文课外兴趣小组,让部分学生读鲁迅。中学避开复杂语言材料,长大只能打猪草。

何况鲁爷还确实写过适合中学生阅读的小说《伤逝》——故事里子君和涓生的爱情悲剧,永远对少男少女有启发,特别对将来或是“闪婚”一族的独生子女。即使已是成年人,如果中学里没读过,现在也不妨补读一遍。

《伤逝》是鲁爷唯一的爱情小说。故事不长,但气氛沉重。老农在中学里就读过《伤逝》;如今达到中学程度后再读,觉得男主角涓生有种奇异的熟悉。他很像老农出外打猪草时经常会见到的一群人——那些喜欢和“自己人”聚在一起、社交限于中国人圈子内的留学生。曾见广州媒体报道,有个男生小林,在澳洲七年,用掉父母上百万学费。回来后父母托人考查了一下,发现他英语至多初中水准。原来小林生活在华人聚居之处,平时不讲英语。

涓生并没有出国,他只是“北漂”于京师,但他基本生活在同乡圈子内。故事开始,涓生住在会馆。“会馆”——这是个关键词。《鲁迅全集》编者加的注释说:“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之用。”涓生这时已失业,他住的显然是同乡会馆——不妨假设就是鲁爷熟悉的绍兴会馆或浙江会馆。而涓生之所以失业,他怀疑是同馆的“雪花膏”捣鬼,这位“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可见局长也是涓生同乡。当时通例,工作都是托人介绍的,同乡自然托同乡。当涓生找不到工作时,最后硬着头皮去找的,是一位寓京已久的前辈世交,又是他的同乡。“会馆”可以当作一个象征,象征的就是涓生活动的世界。

这就自然让人猜测:女主角子君是否也为涓生同乡?

是的。子君的死讯,肯定了这猜测。那位前辈世交对涓生说:子君之死,“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那时官宦人家带进城的贴身仆人,都是乡里人。子君家与王升同村,子君自然也是涓生同乡。

涓生和子君总和“自己人”在一起,确实感觉比较舒服。不过,你要是违反了“自己人”的规矩,事情可能很麻烦。对“自己人”,不像对“非我族类”,你可没有“对不起,我不知道”或“我们风俗不同”的藉口。

《伤逝》是涓生的回忆和自述,他并没有交代自己和子君的初次相识。这看着有点不合情理。其实,子君被父亲带回老家之后,涓生在回忆时说:他要离开与子君的同居之处吉兆胡同,“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鲁爷在这里透露,两人的相识,应是子君主动去会馆拜访涓生。在爱情上面,子君比涓生勇敢很多。两人寻找同居之处时,涓生总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子君则毫不在意,“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子君拜访涓生之前,两人必定见过面,但那一次应是泛泛而识。或许是给同乡的名人拜寿,或许聚会在会馆,或许在前辈家中。涓生应是讲了些“启蒙”高论,引起了子君的注意。在场的青年女子大概不止子君一人,涓生也并未特别注意子君,否则他的回忆就不该从子君探访会馆开始。所以同居之后,夜阑人静,子君要涓生温习的是如何“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的“求婚”仪式。因为涓生之前并未主动追求,他的爱,要到此时才明确。认证爱情的温习,要从这里开始。

女男主角的尴尬也在这里。是电影里的西洋“求婚”仪式,却没有中国社会承认的明媒正娶的婚礼。子君再温习,她的名分也不会带着父母的祝福而降临;而涓生在“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之后,似乎也习惯了没有名分的事实婚姻。

鲁迅写作《伤逝》,正是他与许广平恋爱期间。故事里大概投射了他对自身感情生活的考虑。如果因母命难违而不得与朱安离婚,鲁爷和许广平就只能同居。这对鲁爷自己的人事交往,还有两人的前程,会有什么影响?

在那个时代,女人的名分,是“自己人”之间破不得的规矩。涓生的那位前辈世交,以轻贱的口吻说起子君之死:“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没有名分,他都不知道如何称呼子君。

我们的女男主角破了规矩,结果就是同乡人都和他们撇清关系。就算有些年青人本心不愿,如果“自己人”里的老人和有名望地位的人鄙视未婚同居,出于圈子里的人情和求职推荐等实际需要,这些年青人也会疏远涓生和子君。而且涓生自己也很倔强,他大概就是个“狷生”。孔老夫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朱熹注:“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狂者就是老农这号牛皮很大而实际上只有中学程度的人;狷者就是涓生这样的,不谙世事又固执己见——他“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他〔原为“我”字〕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那时,“新男性”的人数远远多于“新女性”。编造着别人嫉妒他的“桃花运”——这类最难实证的诛心之论——涓生把最后几位同情他们的朋友也得罪完了。

我们的习惯于生活在同乡人圈子里的女男主角,就这样被孤立了。首先涓生必须搬出会馆,断了与“自己人”的方便联系。涓生和子君另外租房,自我组成一个两人封闭小世界。可是封闭系统的熵必然随时间而增加,熵增加就是混乱多,如果不采取适当措施(比如打破封闭与外界交流),混乱到了无可忍受的地步,系统就玩完。中学物理教授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很残酷地预言了这一结局。

涓生失业后,在家里译书换钱。但这个家让他觉得太混乱。他说:“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然而又加以阿随〔他们养的狗〕,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他们和同样养鸡的房东〕争吵的引线。”

就连有规律的每日三餐,也成了连续不断的扰人混乱。“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涓生只能逃出去,逃到图书馆。枯坐图书馆的无聊闲想,让涓生惊觉自己已经不爱子君。两人小世界急速玩完。

论到《伤逝》,学院里吃鲁饭的人,通常会说这故事是青年男女的自由恋爱被封建卫道士残酷扼杀。其实,子君的父亲肯让女儿到北京寄居读书,在乡里大概也算开明绅士,或许还办了西学,劝说乡人让女孩也上学。只是思想革命和政治革命通常走在社会革命的前面,推翻帝制只要几个月,改变习俗或许要百年。自称坚决反封建的红菜汤,夺取政权之后,长期将未婚同居当“流氓罪”办,轻的单位里批斗,重的劳动改造。就算无产阶级革命家,问他女儿私奔干不干?想来也是坚决不干的。就是现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里,未婚同居是不管了,只要两人自愿。但是,如果生下孩子,你试试,会遇到多少政策和证件的麻烦。鲁爷这个故事写于1925年,在当时,涓生和子君未得父母允婚而同居,要被人当作“万恶淫为首”的通奸行为。子君的父亲,在乡里会被更保守的人讥笑:让女子读西洋书,看啊,读出了门风败坏!

子君的父辈,其实和子君一样,都是陷身时代大潮的溺亡人。罡风西来,吹中国社会于千古奇变之中。西方从十六世纪开始的宗教改革和科学雄起,完成了他们的思想革命;随后是漫长的民族国家建立过程,完成了政治革命;十八世纪末开始的工业革命完成了他们的经济革命;二战后的一代完成了他们的社会革命。中国人却要把西方四百年里的四大革命,混装在一百年内进行。过快的变动,撕裂了人们的世界观和生活习惯,他们不再能以一套相对稳定的、自洽的道理来理解周遭环境并规范自身的行为。结果就是所谓的 disorientations and dislocations of modernity——人们心无定向又居非定所。涓生正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可去何处。

《伤逝》成文八十八年之后,我们其实仍然处在这一阶段。而且那时的《自由之友》杂志虽然困难,还能以书券抵稿费;现在肯定是无处出版。

一篇小说,可以从多个角度欣赏。这里主要讨论《伤逝》女男主角所生活的世界,对两人之间的情感互动则触及较少。考虑到国内吃鲁饭的人至少上千,关于《伤逝》的论文总有数百,情感互动应该有人谈过了。本文内容是否有人写过?这篇东东用了古文、英语、民国历史、物理和几何推演法(从文本提供的已知条件解出子君是否涓生同乡这一关键问题)等中学程度的知识和技巧,想来不是大学里那些专炒回锅鲁饭、而且爱炒红油鲁饭的弟兄们所能完全掌握的。老农对此还是有信心的。

分析的工具不用超出中学程度,讲的又是少男少女最感兴趣的女男关系,《伤逝》这样的小说,其实完全可以放在中学语文课本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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