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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世上强,普京口中酸

这一阵,多国元首上美国媒体有瘾。先是俄罗斯总统普京9月12日在《纽约时报》发了一篇题为《A Plea for Caution from Russia》的文章,反对美国“惩罚”叙利亚。接着伊朗总统哈桑·鲁哈尼9月20日在《华盛顿邮报》发文章,表示伊朗愿意推动叙利亚阿萨德政府和反对派直接谈判。至于阿萨德本人,连日来数次接受美国电视台采访,声称他决不会下令动用化武残害本国民众。

国人难免眼热,也有人主张:中国官员“在西方新闻媒体上发表文章,全面完整地阐述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能让西方读者对中国有全面准确的认识。……实际上是巧妙利用西方国家新闻媒体所标榜的价值观,以最小成本宣传中国。”其实,中国领导人早已在国外署名发文章。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同志已经在外国媒体发表了十篇文章,阐述中国政府各项政策。王岐山同志任国务院副总理期间,也曾多次在英美报刊谈论中国经济状况。像普京那样在美国大报直面美国外交,大概也是早晚之事。只是兹事体大,务必预先借鉴他人经验。所以对普京的宣传攻势,不妨分析其得失,特别是失的一面。

替普京向《纽约时报》联系的公关公司说:那篇文章是普京亲手撰写。这个自然令人难以相信;但文章最后一段,如果不是亲手撰写,肯定也是普京授意,因为确实像他的愣是不服美国的语气。普京说他和美国总统奥巴马的关系多有增进,但他不能同意奥巴马9月10日全美电视讲话中一个论断——即惩罚叙利亚证明了“美国独秀”(That's what makes us exceptional)。文章警告:鼓励人们以为自己独秀于世,那是极端危险的。

“独秀论”之于美国,就像我们中国人骄傲地讲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数千年未中断之文明,都是第一特色。哪怕对美国人讲:我们中国有句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毛泽东曾将这句话赠予邓小平!——美国人仍然理解不了其中智慧,仍然要坚持自家独秀。如果普京的目的是抽美国人一个大嘴巴子,则攻击“独秀论”为聪明选择。如果目的是公众外交,在整篇温和外交语气之后,突来这么一声狮子吼,则显得不够节制。果然,美国舆论立即觉得,一篇自称 A Plea 的恳请文章如此结尾,显得 very strange 非常怪异,时评人就这一条群起反击。

美国总统讲话,最后照例要来一句“上帝保佑美国”。普京文章结尾说:祈求上帝保佑时,不要忘了上帝平等创造我们。这里似乎暗换了概念。上帝平等造人,但没有教义说上帝平等创造国家吧?大小国家,在国际法意义上一律平等——这是一个人们口头上都接受的概念,但这概念的基础是大小国家自愿接受国际法约束,并不涉及上帝。

企业具备法人资格,其概念基础是入股人自愿组成企业。没有人的合伙自愿,单从上帝造人平等,西方法学理论并不能直接推出大小企业和个人在合同法意义上一律平等。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基本上都是自愿去的。但这世界上有太多国家,很难说是人们的自愿组合,只是恰好生在那里而已。普京第三次任总统后,俄国中产阶级失望之余,不是掀起了一个移民美国的小高潮吗?单从上帝造人平等,其实推导不出上帝令美国和俄国平等。

古人过招,讲究有理有利有节。普京前称 Plea 后批“美国独秀”,谈不上有节。不合逻辑地召唤上帝,理上有所欠缺。但普京对“独秀论”的批评,最亏是不利。

俄罗斯也是世上有数几个大国之一,大国批评“独秀论”,读者必然会反过来想:批评者自己有什么独门内功?民族特色都是历史形成的。美国历史虽短;俄罗斯若无法召唤沙皇俄国和苏联之亡灵,则其历史更短——从1991年年底苏联解体算起,短短二十二年而已。“美国独秀论”的缘由,如奥巴马电视讲话所言,在于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宪政民主政体(constitutional democracy)。美国人可以自夸:我们立国以来,世界上越来越多国家从各种政体转变为宪政民主——虽说这条路并不好走,比如法国,帝国时代纵横欧洲,宪政民主之后屡战屡败;再比如德国,软弱的魏玛共和国挡不住法西斯主义,竟然选出希特勒任总理——只要走上这条路,历经磨难,假以时日,到底守得云开见日明,迎来政治稳定、生活富裕的胜景盛况。俄罗斯就吹不响这号法螺。难道像前苏联般胸脯一拍,豪情满怀: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掌权的国家?

具体到奥巴马所讲的“独秀论”最新实例,即惩罚叙利亚动用化武,美国历史也有先规。二战中,美国总统罗斯福听到日军在中国施放毒气弹的消息,令白宫于1942年6月5日发布公报,严正警告日本:若在中国战场继续使用此种不人道武器,美国政府将视作对美国己身之攻击,并以同等手段报复日本。以中国当时技术条件,对毒气攻击毫无办法。亏得罗斯福够义气,一手将事情揽过去,吓阻日军再用化武。

普京文章,只须强调美国轰炸叙利亚一无安理会授权,不符国际法;二会越炸越糟,可能败事有余。这两条,至少一半美国人会点头同意。讲完这两条后,转向批评“美国独秀论”,却是情绪冲击理智,画蛇添足。

(本文平装版已于9月26日见报,现在贴的是精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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