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吴澧 > 美国诗歌月,农家风骚时

美国诗歌月,农家风骚时

四月是美国的全民诗歌月(The National Poetry Month)。 大家都知道我老农最喜欢附庸风雅装大尾巴狼,这四月里的第一篇博客帖,怎么也得酸一把。

话说北美的四月,本是春花破冬寒而绽放、年青人在桃红柳绿的校园里唱唱情歌的季节。煞风景的是山姆大叔非要你在15日之前寄出税表,支票交晚了还要算利息。如今这位奥巴马总统,号称福利黑大叔,口头禅为“美国是发达国家里唯一没有……”(意即没有实行西欧国家的某项普遍福利),所以这笔税钱多半是喂了那些年纪轻轻不干活却嚷着要“占领华尔街”的 welfare bums, 实在令人觉得很残酷。以至诗人TS·艾略特要感慨:“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荒原》)。为了减轻这份残酷,从1996年起,美国诗人学院将四月定为“全民诗歌月”,让诗歌来抚慰冬眠与春萌间的心灵。

难道诗歌有这份能耐?且听老农讲段古。

国内曾经放映的大片《赎罪》(Atonement) 之文学底本,是英国老作家伊恩·麦克尤恩所著同名小说。有人说他是英国目前最好的作家。若干年前,《纽约客》周刊曾有长文,祝贺他六十大寿。文章说麦克尤恩是个科学理性主义者。《赎罪》2001年在英国出版,还来不及反映9·11事件,这任务交给了《赎罪》之后的长篇小说《星期六》(Saturday,有作家出版社2008年中译本,夏欣茁译)。该书被《纽约时报》评为2005年年度十佳之一。

麦克尤恩这样的大作家,当然不会写女朋友死在世贸大楼那类缺乏想像力的东东。他的故事要微妙得多。《星期六》的男主角是位脑科医生。2003年2月15日,星期六。凌晨,伦敦机场有一架飞机在降落时出了点问题,是不是恐怖袭击?医生随时准备去医院急救。后来知道不是,医生按惯例去俱乐部打板球。这是美国进攻伊拉克前夕,这一天,欧洲各城市举行了同步反战示威。道路被封锁了。医生已经快迟到了,他请警察让他通过封锁区。见是地位尊崇的医生,警察倒是同意。但封锁区内的人,怎么料得到会有车子过来?小路里倒出几个混混,两车擦了一下,人也闹了点争执。混混后来追踪到医生家里,拿着刀子,要医生赔偿,还企图欺负他女儿。

以为是恐怖活动的事件,未掀起一点风波。倒是在意料不到的小事上,你被历史大事件七弯八拐地影响了,甚至有生命危险。

结局?医生早就看出,混混的小头目有病,是脑残。脑残发现医生的女儿写诗,居然很有兴趣地要她朗诵一首。诗歌安抚了小头目的神经,屋中情势急转。

对这一结局,读到的评价分两类。一类以《纽约时报》头牌书评人角谷美智子为代表,大赞写得好:这个不读文学、满脑袋只有科学的医生,最后照样要靠女儿酷爱的文学救他一命。另一类当以《华盛顿邮报》书评版编辑迈克尔·德达为代表,委婉称之 a little too artful——编得有点过啦。愚意以为,两位都没有到达麦克尤恩的本意。据《纽约客》文章介绍,麦克尤恩为写《星期六》,曾经长期在医院蹲点,和医生成了好朋友。他这样的科学理性主义者,决不会写医生认为没道理的事件。心理学现在有一种诗歌疗法,麦克尤恩一定是从医生那里有所了解,把它用在结局上。角谷和德达都从英文系毕业得早了点,在大学时可能没听说。

诗歌疗法的道理,大致是这样。有心理或精神疾病的人,都是很孤单的,他们很难跟正常人交流。诗歌给他们一种宣泄感情的形式,使他们与人类共通的感情建立某种联系,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我们人类固有的社会性渴求。感情宣泄之后,他们就会显得比较安静,比较正常。

当然,并不是任何诗歌都有疗效,美化自杀的肯定不行。理想的“疗心诗”,应与病人当下感情比较合拍,并在诗中给予生活的希望。美国人通常比较乐观,美国诗人罗伯特·佛洛斯特对好诗的要求,或许可以用作“疗心诗”的说明:始于愉悦,终于智慧。

It begins in delight and ends in wisdom. ... It begins in delight, it inclines to the impulse, it assumes direction with the first line laid down, it runs a course of lucky events, and ends in a clarification of life -- Not necessarily a great clarification, such as sects and cults are founded on, but in a momentary stay against confusion.

医生女儿朗诵的并不是她自己写的诗,而是英国十九世纪全能文人马修·阿诺德的名作《多佛海滩》(Dover Beach, 《星期六》中译本对此未注明)。这首诗很符合佛洛斯特的上述说法。从令人愉悦的海景开始,水静月明——阿诺德实际上是回忆他在多佛海滩度过的蜜月,虽然诗中没有明讲。然后思绪转向如潮起伏的人类命运,叹惜人们在起伏中逐渐失去了信仰。最后结以生活的智慧: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混乱,你和我在爱情中真诚坚守。你可以说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智慧,佛洛斯特也说诗并不是对生活的大澄清;但是小头目担心自己不看病要死;去看病则暴露自己是脑残,从而失去混混圈子的尊敬——他唯一能够生活的圈子。他对命运的无奈,还是在诗里得到某种宣泄,找到一块抗拒混乱的暂时歇脚之处。

有趣的是佛洛斯特似乎不赞成诗歌讲述太宏大的道理。那种祖国啊怎么怎么,领袖啊怎么怎么,在他看来都要被造神运动利用的,such as sects and cults are founded on。

《多佛海滩》结尾对世界的描述—— Swept with confused alarms of struggle and
flight, / Where ignorant armies clash by night——大概也很符合“星期六”那天英国人面对国际局势的复杂心情。

老农说上面这些话,当然是建议大家读点诗。不过那类牛皮听着比较玄,国人现在喜欢立竿见影换钱花的,其实诗歌也可以很实在。

《中国青年报》曾有文章,《面试问“书”:一半求职者支支吾吾》。作者说,“听过很多人抱怨,自己求职面试时被问及一堆不靠谱的问题,毫无准备,铩羽而归。他们所说的不靠谱问题,大多跟阅读有关:你最近在读什么书?你最喜欢哪份报纸或者杂志?它们好在哪里……”老农读罢大笑,心想,你问人家看什么书,只能唬唬不读诗的人。如果求职者回答她热爱诗歌,喜欢读古典的,比如《诗经》里的《驺虞》,“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只怕考官要被问到支支吾吾。一般会猜测,热爱诗歌的女孩大概读过徐志摩;谈到《诗经》,想来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是给他来个《驺虞》里的春天到了,河边猪草正旺,让咱们去追小猪,考官要绝倒吧?

本人不是鼓吹诗歌有多少实用性,这不是事实。但是,当面试时碰上没背过答案的读书问题,脑袋突然乱掉时,诗歌底子能给你 a momentary stay against confusion 。

而且今后这种时刻会越来越多。国人的诗歌修养在下降(其实是整体文化水准在下降),看看主席台就知道了。第一代毛阿爷能写中规中矩的古典诗词;第二代叶剑英等拜老师学写古典诗词;第三代姜太公至少还能套写李白的诗;第四代破稀烂之流只会写狗屁不通的仿毛体,却又大言不惭地认为“红二代”是当然领袖,“阅青史,问中华儿女,谁来接班”(破稀烂写给前妻的“沁园春”)。他们为统治方便,就只能拉低全民文化水准。今年国庆,宣战部很可能会把“中国历史上曾经长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但没有留下殖民和侵略他国的记录”当作最美红诗,谱成最美红歌,要求全民齐唱。这种时候,前人留下的诗歌遗产,就是我们的 a momentary stay against confusion 。

推荐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