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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难自弃,雄师勿自暴

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孟子》

近日,北大开除国际关系学院某副教授党籍并撤销其教师职务和教师资格的处分,在网上和媒体上传得沸沸扬扬。本人不知道具体情况,虽有竞相报导,但都是女方说法,秉着“兼听则明”的原则,今天不评论这件事本身。只是这么件事会成为这么大的新闻,倒是值得议一议。

说句大实话,导师和女弟子擦出学术之外火花,在任一国家都不是稀罕事。比如,美国某名牌大学,有位女校长,就是读研究生时与第一任丈夫离婚,嫁了系里的学术名宿,一拿到学位就留在系里当了教授。如果当地还是霍桑在小说《红字》里描写的十七世纪中期的清教徒重镇,那位女士不要说当不了校长,还得在前襟绣一个大红A字(英文通奸 Adultery 第一个字母),处处遭人鄙视。这件事如果发生在现在,按美国当前政治正确,哪怕正经谈恋爱,教授也有利用优势地位“剥削”女生身子之嫌。她仍然可能当大学校长,但她的第二任丈夫,最轻也要落个警告。只是正好发生在清教道德退潮而政治正确尚未兴起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三十年后她被选拔为校长时,时间已经洗白了一切。

至于清代大文人袁枚,他和多位女弟子的粉色轶事,一直纠缠到七十多岁。女男两人得了三个诺贝尔奖的居里夫妇,则可算是“师生恋”最杰出的代表。

这种事,实在和学术水平没什么关系,甚至水平越高,可能受到的诱惑越多。这种事也和基本立场没什么关系。根据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小说《赎罪》所拍的同名电影里,男主角罗比被人诬告,因“强奸罪”入狱。与德国宣战后,他自愿上战场,获得减刑。虽然不能当军官,却因曾在大学读书,就连军官都很尊重他。英国政府并不担心这些犯人会在民族生死存亡之际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叛国投敌。同样,苏联政府当时也将集中营里的“阶级敌人”一火车一火车拉上前线。

不久前,汶川“抗震小英雄”雷某因涉嫌诈骗而被捕的消息,也让革命同志很为惊诧。还是《中国青年报》评论《“小英雄”违法尴尬了“脸谱化宣传”》问得好:“对先进人物的宣传必须契合常识与事实……雷XX在学校表现如何,是不是传说中的‘品学兼优’及‘三好学生’?如果他存在其他缺点,并不必然湮没他的英雄事迹。但是,因为英雄事迹就不提不问缺点,甚至为其护短,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写了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有句名言:The test of a first-rate intelligence is the ability to hold two opposing ideas in mind at the same time and still retain the ability to function (头等智力的标记是两端皆信却动静自如)。人可以持有似乎矛盾的价值观,应用时看场合而定。

我们可以学习华夏传统文化,买下《论语诠解》和《孔子家语通解》,认真推敲一番。内化为价值观后,坚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自己不做那种事。即使弟子确实又聪明又漂亮,偶尔心动,也要做到“发乎情,止乎礼”。

而在另一端,我们也可以读读西方经典小说,诸如俄国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法国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美国霍桑的《红字》,等等。想想书里的女主角为什么会出轨,理解人性的弱点,理解世事的无常。就说安娜吧,嫁得沙皇器重的高官,家有厚禄,按国内现在“一切向钱看”的民风,她实在很幸运。但幸运不等于幸福。高官跟她说话时,动辄上帝的教导,贵族的责任,有如撰写公文。安娜终究要和有温情的骠骑兵私奔。

那位美国女校长,她的父亲和几位兄弟,都是普林斯顿校友。但她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进大学时,普林斯顿只招收男生,她读的是名气略次的女校。她研究生毕业时,女人要在常青藤大学当教授,谈何容易?她的选择,相当有限。

而袁枚,诗集里三分之一的作品都在赞扬女弟子,不管动机如何,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倡导女性读书识字,这一条,还是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边。

出生波兰的居里夫人本想回国发展,但当时的波兰大学拒绝授予女子教职。她只能回到求学之地巴黎,虽然仍无教职,但法国丈夫设法为她搞到了实验场地。出于其丈夫的抗议,授予放射性研究的1903年诺贝尔物理奖,才加入居里夫人的名字,列在其丈夫之后。即使得了诺贝尔奖,居里夫人也要在丈夫死于车祸之后,才接替他的位置而最终成为教授。

上述种种难处,并不是骂几句“道德败坏”就能解决的。注意:本文并不是为北大的当事人辩护,也不是说他们的情况与本文所举例子有任何相似之处;本文只是说,如果报纸只会脸谱化地讲些“诱奸”之类的罪名,那还不如把版面让给影星八卦。那些八卦更吸引读者眼球——原因之一是通常会读到女男双方的说词。

(本文平装版已于11月27日见报,现在贴的是精装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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