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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须公正,生活靠奋斗

老农前有拙文,《寒门式努力,高士般用心》(见2月10日博客),讲的是大学里一个老问题:乡村寒门学子在城市环境里可能感到的“额外”压力。大学里还有一个老问题,就是二、三本院校学生很难找到合适的实习机会。《中国青年报》2月26日刊登了一篇报道,《二三本学生实习难翻“歧视墙”》;《人民日报》官方微博也在新浪予以转载。报道说,“一些大企业、大单位甚至在实习生招聘要求里都会明确提到‘限211、985高校学生’、‘限一本统招应届毕业生’”,这让二、三本学生感到他们被企业“歧视”了。

要是感情被这类“歧视”严重伤害,且听老农讲段古。1962年3月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有记者问当时的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他对那些被抽中而不愿去越南战场、抱怨“不公正”的士兵有什么话说。肯尼迪讲:生活中永远有不平等,有人战死沙场,有人当兵却脚不出国门,在军队和个人生活中很难实现绝对平等,Life is unfair。

在美国这样一个视平等为至高原则的国家,肯尼迪却断然宣称“生活并不公正”。他当然不是指法律可以将公民区别对待。肯尼迪是奥巴马的偶像,是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民权总统,是他提出了黑白平等的民权法案。肯尼迪的意思,应指生活中有大量偶然因素,比如征兵时被抽中(美国当时实行征兵制,而不是现在的募兵制),这些偶然因素的累积效果,使得人与人之间难以完全平等。生活对肯尼迪就不算公正。美国总统几乎都能寿享天年,他却在四十六岁的盛年遭人暗杀。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过,职在维护宪法的美国最高法院,自民权法案通过以来,在那里实习当书记官的,一半来自哈佛和耶鲁这两所法学院;另一半基本来自芝加哥、哥伦比亚、斯坦福和弗吉尼亚等近十所大学。大法官自己也承认,他们就是这么选人的。

某次,大法官安东宁·斯卡利亚去一所排名第四十五的法学院演讲。在回答一位女生关于如何才能在司法界大获成功的提问时,他说起自己选书记官的标准:他只选从那些最难进去的法学院里出来的学生。斯卡利亚说那些学校未必教得很好,但蚕丝总不至于变成猪毛,最聪明的一批进去,出来时大概也是最聪明的一批。

斯卡利亚这里是倒用英语成语 You can't make a silk purse out of a sow's ear (母猪耳毛织不成丝绸包包,相当于汉语讲的烂泥扶不上墙)。这句赞赏舶来品、鄙视本地土产的崇东媚华之语,从欧洲商船开始来华大量购买丝绸的十六世纪延用至今。

一定有网友反驳:美国大学的录取方式跟我们两样的,人家不是死记硬背冲高考。但是,无名法学院毕业生难翻实习“歧视墙”,这现象是类似的吧?其实,时不时也有人呼吁:最高法院书记官这一开启司法界成功之路的金灿灿敲门砖,也让十大法学院之外的毕业生摸一摸嘛。

美国有多少法学院?美国律师协会承认其资格的有两百零几所(个位数有增有减,逐年变动)。地方小型法学院毕业生,别说去最高法院当书记官,就是去知名律师楼实习也很难。不过,蟹霸有蟹路,虾米有虾路,至不济,也能在唐人街挂个牌,当个移民律师。主要工作就是为英文程度不够的移民们填填甚为繁杂的政府表格。虽然不可能当上大法官,但工作轻松,收入丰厚,做得好,也很受尊重。如今春节期间,急着移民的中国人排队送礼。

那类表格,老农我其实也会填。俺为朋友及其父母写的延期居留申请,都是一次批准。能讲汉语,又了解国内情况,就可以从个人细节里找出申请的特定理由;而不是像某些律师那样,千篇一律来个“查出癌症,等待手术”,让移民局怀疑这个屡次签发“证明”的华人医生是否可信。不过,老农没有法学学位,不能像正牌律师那样将之挂于办公室——美国法律倒是不歧视,没有相关学位也能开移民事务所——某些华人移民又总以为洋律师更给力,俺就只能眼热别人随意填张表格就收两千大洋了。好在生活虽不公正,生活本身却宽广而多采。咱打打猪草也能混饭,也就懒得抱怨他人有眼无珠,只看学位不看实际能力,只看种族不看双语文化优势,等等,等等。

这次先务虚,谈谈跳出抱怨下旋圈子,那并不能将人转送上青云。下次务实,聊聊世上是否另有“实习”之道。

(本文已于3月5日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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