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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犹太好,儿辈更多骄

那年,美国总统奥巴马有了第二次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机会——不过看来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推选曾任哈佛法学院院长的艾琳娜·卡根。《纽约时报》紧接着刊登了一篇介绍卡根的长文,说是卡根初到法学院,当时教授间左右两派严重对立——美国是教授治校,教授一分裂,百事都难办。卡根的办法是邀请对立的教授来家吃饭,在餐桌上交换意见,顺利解决了课程改革和招聘新人的难题。《纽约时报》说:这体现了卡根注重饮食的犹太母亲(Jewish-mother) 慈爱一面。

《纽约时报》在“犹太”和“母亲”两词间还用了连字符,当作专门名词。这“犹太母亲”还真是美国大大有名的典型人物,特别在纽约地区。说起犹太母亲的特点,咱们阿中中会觉得很亲切。比如同样注重饮食、特别是要让孩子吃饱。从前,犹太母亲还像中国人曾有的那样,很是重男轻女。有笑话说,卡根央求老妈参加她的大法官宣誓仪式:你一定要来,你要给我托《圣经》的。老妈说:你事情真多啊,好吧好吧,我来就是。宣誓那天,老妈拿着家传犹太《圣经》,对身边一位大法官说:今天要宣誓的人,就是我女儿。然后老妈压低声音咬耳朵:她的弟弟,是律师哟!

当然,这只是笑话,卡根的父母早已去世。

爱得深往往干涉多。美国大作家菲利普·罗思——他是犹太人——年轻时写小说抱怨犹太母亲对儿子过度关心,管得太紧,作品曾在犹太社区引起很大争议。不过,当他老年回写童年时,犹太母亲的另一面出现了。

2004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反美密谋》(The Plot Against America)中,罗斯假设美国在二战时也发生了排犹运动。犹太人被下放到南方农村,接受纯正美国人的再教育——这一灵感大概来自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当某地发生反犹暴乱,下放在那里的一个十岁男孩塞尔顿打电话向罗斯家求救时,罗斯的母亲贝丝——罗斯在书中就用自己家里名字,叙述者就叫菲利普——让塞尔顿镇定下来的办法,就是先让他吃一顿。毕竟,逃命也得有力气。贝丝让塞尔顿放下电话,走去冰箱那里,告诉她里面有什么。然后贝丝指导塞尔顿用那些东西勉强弄顿饭,坐在桌子前,用碗和盘子规规矩矩地吃。

贝丝的冷静令人惊叹。检查冰箱前,她明确地要塞尔顿放下电话;吃东西时她一定要塞尔顿用盘子。但她并不告诉孩子:如果你手忙脚乱搞坏了电话,通讯中断,我就没法救你。她也没警告孩子:你要是太急吃噎了,那是新的大麻烦。贝丝预防着男孩子可能的躁乱,同时,决不给他添加压力和焦虑。出门前,贝丝甚至叫塞尔顿别忘了关灯和挂断电话——暴乱过去后,仍然要付水电账单的。

这让边上听着的七岁菲利普想起塞尔顿的母亲。下放之前,当两家还是邻居时,有次他在塞尔顿家的厕所里,出来时门打不开了。塞尔顿的母亲并不为他开门,而是给他形容可以开门的动作。当菲利普抱怨室内太热时,她让菲利普爬上澡缸拉开窗。她说:菲利普,是你关的门,你一定能自己打开。菲利普想:这些犹太母亲,她们都是那么镇定,那么耐心。

当孩子碰到困难时,甚至生死关头,犹太母亲不哭不发火,不叫“感情被伤害”。她们用冷静清晰的语言,让孩子镇定下来,用自己的大脑认真思考,抓住细节一环一环地自己解决问题。

曾经在华盛顿的国立自然历史博物馆里见过一个实验展箱,展示鼠口密度对老鼠行为的影响。密度过高时,老鼠会互相撕咬,或不吃不睡乱跑乱跳,最后全部死亡。从和谐到自绝的转折,是有那么一代母老鼠,失去了带小鼠的兴趣。下一代小鼠没有从母亲那里学得社会生活的行为规矩,自绝就开始了。

五年前,富士康工人连续十三起自杀事件,震动了全国。富士康宿舍的高密度生活,固然在心理上很不健康,特别对那些刚刚离开人口密度相对较低的农村地区的年青人。但是,人毕竟不是老鼠,台湾人,日本人,当年经济起飞时条件更差,他们也熬过来了。为什么这些强国青年对集体生活如此不适应,同室间关系冷漠,彼此以亵语称呼?即使在大学里,室友间关键紧张,也是普遍现象。他们受的都是什么家教?

九十年前,鲁迅先生在《新青年》发表了一篇文章,《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终其一生,先生一直在问这个问题。六十多年高唱“党啊,亲爱的妈妈”之后,“我们现在怎样做母亲”,看来,也成了必须考虑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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