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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受害者,美意得益人

话说美国总统奥巴马,因为原驻阿富汗美军最高指挥官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将军不尊重文职领导,从而解除了他的职务。由此引起一系列调动。先是中央军区司令戴维·彼得雷乌斯被调去阿富汗接替麦克里斯特尔;接着海军陆战队的詹姆斯·马蒂斯将军被任命为中央军区司令,负责从中东到南亚次大陆的军事活动。

这位马蒂斯,本是陆战队猛将。伊拉克战争期间,曾率兵从海上直插伊拉克腹地;后来又去阿富汗。但是,有一段时间,他被调离一线部队,改去负责军官培训。原来是老兄嘴巴大,在一次讨论会上说:在阿富汗,你撞到的是些为了戴不戴面纱而揍了女人五年的家伙(塔利班),他们哪有什么男子汉气概,开枪打他们太逗了。五角大楼觉得这话不妥,太好战了,让他去军官学校讲解文化敏感的重要。

确实,马蒂斯将军这话,显得很不了解其他文化。他认为打女人是没有男子汉气概;其实,在不少文化里,不打女人才是没有男子汉气概。记得读过俄国作家高尔基的一部小说,里面有位农家少妇向村里姑嫂抱怨,说是丈夫从来不打她,见到她向别的男人放电都不打,是不是不爱她?我国民间也有老话: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等等。在阿富汗,塔利班不但揍女人,更有动刀动枪的。《时代》杂志8月2日那一期的封面,是破了相的十八岁阿富汗姑娘艾夏(Bibi Aisha)。艾夏的丈夫是塔利班。她受不了打骂,逃离夫家。被丈夫追回后,丈夫割去了她的鼻子。现在艾夏被接到美国做整容手术。

另一方面,在美国,打女人却是严重法律问题。也是在小说里,已去世的美国著名作家约翰·厄普代克,曾在《村庄》(Village) 一书中写道,社区里的人都不愿和某家来往,因为那家的男人经常在家里对着老婆吼(还不是打)。厄普代克写的是二战之后的事。如今过了七十年,打老婆在美国成了要蹲监狱的罪。中国留学生通常都是规规矩矩的,什么事情送他们上法庭最多?——打女人和打孩子。

不过,如果是外国人,这里有两个难题。第一是女方的身分往往附在男的之上,比如男的是F-1学生签证,女的是F-2陪读签证。男的进监狱,女的签证就成了问题。有签证尚且未必能打工;签证有问题,打工绝对非法,女方可能会有生活困难。因此,女人未必肯作证,她不愿或不敢送丈夫进监狱。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虽然家庭暴力是公诉罪,女的不起诉,政府的检察官会代劳,但是,如果未离婚,法庭却不能强迫女人作证——因为美国一贯遵循孔老夫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的伟大教导,嫌犯的直系亲属可以拒绝作证,不管起诉的是何等重罪。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美国的女权和民权组织几度催促,终于在比尔·克林顿总统任期之末,让国会通过了一个“人口买卖和暴力受害者保护法案”(The Victims of Trafficking and Violence Protection Act),克林顿在新世纪元年10月28日签署,使之正式成为法律。该法案规定,每年发放一万个U签证(美国用字母标记签证类型,如F、H、U等),专给那些协助司法机关打击犯罪的外国人,允许他们暂时留在美国。

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U签证呢?举个华盛顿外交圈里的例子。一位尼日利亚外交官,经常打老婆。他有外交豁免权,一般情况下美国警察不会管。但事态越来越严重,女的担心有生命危险,本国大使不当回事,她只能寻求美国警察的保护。华府警局请求尼日利亚吊销其丈夫的外交豁免,准备起诉他。拘捕令即将发出之前,这位外交官匆匆离开美国。申请U签证,需要司法机关证明申请人曾经协助办案。这位女士在寻求警察保护时出示了伤情,录了口供,是案子的最重要证人。她的签证申请被接受。

理论上,多种罪案的受害者都可以申请U签证。比如,最近被美国司法部民权律师在夏威夷起诉的 Global Horizons Manpower Inc.,曾为四百余名泰国农民申请农场短工专用的H-2A签证。如果这些泰国人能帮助司法部证明这真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贩卖人口案件”,他们有可能获得U签证。不过,在实践中,申请U签证的人,三分之二是躲避家庭暴力的女性。所以一些律师“昵称”其为“家暴签证”。

虽然设置U签证的法案早在2000年就已通过,但美国接着“变天”,行政权力从民主党转到共和党手里,而共和党官员对此不甚热心,移民局一直没有制订执行细则。所以U签证虽有名号却多年不未曾正式发放。一些共和党议员认为,打击犯罪是一项社会义务,你有证据就该出庭作证,不该要求合法逗留美国的U签证作酬报。这话道理上并不错,不过U签证在打击犯罪的工具性一面之外,还有帮助受害者的人道性一面。一个来自夫权至上地区的女人,如果有胆量上法庭指控男人,她就与传统割裂了,实际上是回不去了。她需要U签证为她担保一个新生活。

试看一个类似的中国例子。1960年,“亩产万斤粮”的“大跃进”所引起的三年饥荒之中,母亲和两个孩子被饿死的四川农民何明渊,逐级上妨,逐级被打压。到北京后,他在街上大白天打灯笼,以示世道“暗无天日”。当时的北京市会书纪、政治居会员彭真,了解真相之后,不但将他放出监狱,而且考虑到何明渊老家的干部作风问题,允许他选择其他地方落户安居——这是老农最佩服的地方,那一代领导人里,还是有了解农村风土人情的。何明渊表示愿意去贵州一位朋友处。他到贵州后,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妥善安排。

很多老上妨户,其实已经无法在原地居住。即使解决了最初触发上妨的问题,由于得罪了有势力的大户,他也很难在原地和谐生活。押回原籍只是迫使他再次上妨;改换到大一点的市镇,在无人与之有历史过节的地方让生活重新开始,才是比较彻底的办法。

U签证的事情拖到2006年。国会中期选举之后,民主党议员重新占据国会多数。他们施压移民局,终于在2007定出执行细则,并在下一年的8月正式发放了第一批U签证。该签证有效期四年,允许打工;持证三年后可以申请绿卡。大概是要安抚遭了难的暴力受害人,U签证在附属申请方面特别宽松。二十一岁以下者,还不算完全的成年人,其父母、子女和未婚兄弟姐妹都可以附属申请,这些不算在一万人的名额内。

前两年,可能知道的人不多,名额没有用完。今年,一万个名额在7月初已经爆满。里面总有近七千个是女人吧。难怪世界各地坚持本国特色的爱国青年要仇视美国——要抢“属于”自己的女人,男人最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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