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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直言,强国人曲解

四月,是美国的全民诗歌月,也是我老农每年都要骚包显摆装风雅的日子。按原定计划,今天该像@人民日报 官方微博那样,从文库里搜个十几首含“清明”或“寒食”两字的诗词,堆出一坨似乎很有学问的微笑:“看看〔长微博〕大图里这些诗,你知道几首?”然后祭出既无“清明”也无“寒食”字样的杜甫《丽人行》:哈哈,这才是咱们中学程度应该知道的春游 Top Poem 啊。

但是,但是,英国前首相马格丽特·撒切尔夫人于4月8日突然中风去世。对这位上世纪最伟大的铁娘子政治家,老农我身为国际妇女解放运动的忠贞老战士,总得说几句吧?

那就说几句。撒切尔夫人力促美国总统里根相信前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诚意,从卡特前任总统的联华抗苏政策转为与苏联会谈、合作,促进了世界和平。而且也使苏联同意从阿富汗撤军;接着又有苏联从蒙古撤军;失去大国支持,后来越南也被迫撤出柬埔寨。中国南北西三境的局势都有了极大缓和。铁娘子对结束“冷战”的直接或间接的贡献,西方很多人都会谈。老农我就谈点西方人现在已经吓得不敢再谈的东东吧。

很多国人提起铁娘子,就是一副感情严重被伤害的脸相。据说,她讲过中国永远不会成为超级大国,她还说中国只能出口电视机。前政协发言人、人大新闻学院院长赵同志就曾在《人民日报》(海外版,2006年11月7日)说:“玛格丽特·撒切尔夫人在2002年出版了一本名叫《治国方略——应对变化中的世界》的书,书中在谈到所谓的‘中国威胁’的时候说,中国不会构成冷战时期苏联的那种挑战。因为中国现在还不是一个军事超级大国,今后也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军事超级大国。这话本应该让人轻松起来,但是,撒切尔夫人紧接着又解释说,‘还因为中国没有那种可用来推进自己的权力而削弱我们西方国家的具有国际传染性的学说。今天中国出口的是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观念。’”然后赵同志说我们一定要复兴文化云云。

铁娘子原话到底是怎样的,是不是像赵同志讲的那样不相信中国能输出文化?《治国方略》(Statecraft: Strategies for a Changing World) 是撒切尔夫人生前所著最后一本书,让我们来看一下原文完整段落。

The threat from China is real. But we must not lose sight of its true nature. We do not now face, and we are most unlikely in the future to face, a challenge from China of the kind posed by the Soviet Union during most of the Cold War. This is partly because China is not a military superpower and -- for reasons I shall explain -- is not likely to become one. But it is also because China has no internationally contagious doctrine which it can use in order to advance its power and undermine ours. The days when mindless students could be found waving Little Red Books and chanting Mao's banalities have long gone. China today exports televisions not ideas. And when it imports our secrets it does so courtesy of Westerners' venality not their misguided idealism.

(来自中国的威胁是真实的,但我们必须看到这一威胁的真实性质。我们现在并没有面对、将来也不太可能面对来自中国的类似苏联在“冷战”时期所显示的威胁。部分因为中国现在还不是军事超级大国;……还因为中国没有那种具备国际传染性的学说,可用来增进她的力量却削弱我们的。无知的学生挥舞小红书、高叫毛滥语的时日早已过去。中国今天出口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而当他们“进口”我们的机密时,靠的是西方人的贪婪,而不是这些人的被误导的理想主义。)

所引这段最后一句,“靠的是西方人的贪婪,而不是这些人的被误导的理想主义”,应是隐含典故的,需要解释一下。“冷战”期间,英国有件伤心事,就是政府内部出了个被称之为“剑桥五人帮”的苏联间谍集团。这在英美很有名,引发电影、小说无数。五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剑桥读书时,陆续被招募为苏联间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及之后,他们向苏联提供了很多极有价值的情报。领头的金·菲尔比,甚至混进了英国情报机关。他把英国得到的日本即将进攻南洋的情报传给苏联,斯大林立即放心地将远东的军队调往莫斯科前线。菲尔比暴露后,于1963年逃往苏联。再二十五年,老死在莫斯科这个他曾经为其保卫战立过一功的城市。他被追认为“苏联英雄”,还出了纪念邮票。菲尔比在回忆录中说,他们这些人成为苏联间谍,并不是为钱,而是真诚地相信,苏联找到了人类解放的道路。这种就是铁娘子讲的“被误导的理想主义”。

所引这段原文里,铁娘子是说,所谓“中国的威胁”,好在其军力不足以称霸世界;而且紊革混乱时期早已过去,中国不再输出革命、输出意识形态,所以不可能像“冷战”时期的苏联那样,靠着他们的意识形态的广泛吸引力,在全球掀起风潮。撒切尔夫人认为:中国对西方的威胁,与曾经的苏联相比,不在同一级别——不是那种要消灭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生死存亡的斗争。苏联的意识形态不许西方人做西方人,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除此之外的利益之争,通常都是可以通过谈判和利益交换而得到缓解的。

撒切尔夫人的从政生涯,都在“冷战”时期,她还真是通过“冷战”棱镜看未来的。一看之下,她说:中国和苏联不一样,他们和我们不至于回陷“冷战”。这一条。就是我们革命同志和爱国青年都觉得可以同意。党重阳不是提倡“和谐世界”吗,既是和谐世界,我们就得愿意和西方和平共处。

读懂所引这一段,除英语外,还要对马克思主义及国际共运史有点感觉。缺了这点知识的读者,尽管铁娘子讲的是意识形态,他却可能生拉硬扯读到文化上去。撒切尔夫人认为中国无能力输出文化?铁娘子很政治的啊,她哪来工夫管你文化事?英国朋友开玩笑说:现在的伦敦,只有住在白金汉宫里那几位(指王室成员),才是地道英国人。伦敦满街都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外来文化,who cares? 老农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去英国打猪草,接俺护照的机场海关人员,居然是个身裹纱丽的印度大嫂。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不穿制服却穿民族服装,愣是让老农愣一愣啊。再一想,没有对地方文化的这点尊重,当年大英帝国才派出几千号人,如何管理印度的庞大人口?曾经的日不落帝国,担心你输出文化威胁他们?大帝国必有大气度。杜甫写《丽人行》时的唐朝,长安也是五夷杂处的。

中国文化的最大符号,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其实早已迎入西方。老农我见过的对孔老夫子的最高赞赏,大概要数威尔·杜兰写的一本小册子,《史上最伟大心灵和思想》(The Greatest Minds and Ideas of All Time)。杜兰的煌煌巨著《世界文明史》(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 已经由东方出版社在2003年译成38卷出版。在这本小册子里,孔子排在十大思想家之首——俺故意夸张了一下,其实是年代最早。杜兰写道:争论立即开始,为什么十大思想家里包括孔子却漏掉了佛陀和耶稣?他的回答是孔子不鼓吹某种信仰却仍然建立了一套道德哲学。小册子碰巧与《治国方略》同年出版于2002。看来杜老也意识到,对那些因追求“政治正确”而抛弃了信仰的西方人——而西方的道德语言是和基督教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孔孟之道可以作为道德上的替补指导。真有中国文化,满世界你尽管传去,谁会拦你?

怕就怕肚子里并没有多少中国文化,对别人的直言不讳,还要故意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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